癸卯学制对现代教育的启发

近代以来，经过各方考察和斟酌，1904年1月，清政府颁布《奏定学堂章程》，该章程成为第一个得到执行的系统的教育制度。这个《奏定学堂章程》里，系统规划了从小学到中学整体的教育制度。因为当年是“癸卯”年，又被称为癸卯学制。我们先看看小学（当时叫初等小学堂）的章程中有什么内容。

先进的教育理念

章程中写得很明白，“启其人生应有之知识，立其明伦理、爱国家之根基，并调护儿童身体，令其发育为宗旨；以识字之民日多为成效”。里面并没有诸如“赢在起跑线上”之类的内容。然而，这是不是现在很多人主张的“快乐教育”的指导思想呢？也不是，甚至区别很大。要求不高，不代表追求快乐。儿童时期的快乐，很多未必是真正的快乐。就像孩子爱吃糖，能从吃糖中得到快乐，但不能为了让孩子快乐就总给糖吃。

当时的小学一共八个科目，分别是修身、读经讲经、中国文字、算术、历史、地理、格致、体操。其中，修身排在第一。修身的要义，在于“随时约束以和平之规矩，不令过苦”。就像设置一条无形的、弹性的规矩，用来约束小学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进行约束、引导。核心在于两点：一是约束；二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受约束总是不快乐。然而这种无形的约束，恰恰是在儿童时期形成规矩的重要条件，现代社会学上称之为“社会化”。过于放纵的所谓“快乐童年”，缺乏约束，哪能有规矩意识。

很多人认为，古代读书就是死记硬背。实际上并非如此，再看看当时规定是怎么要求的。“凡教授之法，以讲解为最要，讲解明则领悟易。所诵经书本应成诵，万一有记性过钝实不能背诵者，宜于试验时择紧要处令其讲解……若强责背诵，必伤脑力，不可不慎。”可见当时规定得多么详细，明确指出不能强行责令儿童背诵，以免损伤孩子脑力。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文件中还指出对于天生记性不好的孩子，可以用让学生自己讲解的办法，辅助记忆。所以说，认为古人学习就是强令死记硬背，是一种误解。

很多读者也许会问，关于学习内容，晚清的学制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这是个关键问题。其中一大特点便在于读经。小学时期读经的范围包括《孝经》《四书》《礼记》（《礼记》只是节选部分内容）。后人常以为古人学习就是死记硬背，大多是从古人读经的印象得来，这也是一种误解。从每天读经的数量上看，如果每年以240日计，小学一年级每日读40字。然后逐年增长，二年级增加到60字，三、四年级增加到100字，五年级增加到120字。论语开篇首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加上字符，刚好40个字。字不仅少，而且要求的是“成诵”。“诵”是诵读之诵，不是背诵之诵的意思，读出来就可以。这一篇短文正好是一日的读书量。

读经有整个体系设置，不仅是学生读，还要给学生讲。讲解上明确要求先讲大义，再逐个解释文字涵义。读经包括背诵，但不是单纯的死记硬背。对于记性不好的学生，可以“挑背”，即挑出重点内容进行背诵。此外，还有“回讲”，就是让学生自己讲解所读经典的涵义。自己上台向同学讲解这个环节，就涉及到学生的理解能力、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等综合层面。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很多有教学经历的人都有切身体会，知道自己上台讲，需要准备多少内容。准备的过程，就是最扎实的知识储备过程。如果自幼在学习中就坚持边学边讲，那么这些知识掌握得就会格外牢固。就此而言，虽然晚清时期学习的内容是自古以来的传统经典，但是在教学设计理念方面却是突破传统的。

重在培养学生的学习能力

通过这种学习传统经典的点滴进步，让当时的学生们在小学就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基础，培养出了爱国精神和超强的学习能力。这种爱国精神使当时的精英带领民众最终渡过了民族的危机。这种超强的学习能力使得杰出的学生能够将这种学习能力用到自己日后从事的各种领域，从而迅速成长为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引领各个领域的发展。

曾经有学者总结了一批新中国成立后作出巨大贡献的大师的特点，认为“这些中国的科学奇才有个共同的特点：在国内受了良好的教育，出国则师从当时世界上的顶尖人物。回国后，为国际大势所逼，民族急需，举国重视，在他们所从事的领域帮助落后的祖国跟上世界尖端，成就大国地位”。

较为典型的是著名科学家钱伟长先生。钱伟长出身书香门第，是国学大师钱穆的侄子。因父亲早逝，自幼被钱穆抚养长大。大学之前，钱伟长受叔父影响，酷爱文史，儿时在经史子集中打下了扎实的学习基础，锻炼出了超强的学习能力。然而，钱伟长因为对数理化和英语都不感兴趣，因而一直偏科严重。1931年考清华大学时，语文和历史钱伟长考了满分，但是物理考了5分，数学加化学考了20分，英语0分。因为语文、历史方面的出色成绩，钱伟长被清华大学历史系破格录取。但是，就在钱伟长刚到清华大学报到时，爆发了“九一八事变”，日军侵占中国东三省。听到这个消息后，为中国军事落后而愤懑不已的钱伟长拍案而起，表示：“我不读历史系了，我要学造飞机大炮。”钱伟长决定转学物理系，以振兴中国的军力。经不起钱伟长的软磨硬泡，清华大学物理系主任吴有训同意先让钱伟长在物理系试读一年。一年内物理和高数都能达到70分以上，才能正式转到物理系。在报国热情的激励下，凭借早年打下的扎实的学习基础，一年内钱伟长的物理和高数都达到了70分以上。此后，他又开始学习英语，到加拿大留学，取得多伦多大学博士学位。此后，钱伟长成长为力学专家，成为“中国力学之父”，为中国科学发展作出了杰出贡献，与钱学森、钱三强并称为“三钱”。

在此并不是提倡钱伟长的偏科。应该看到的是，钱伟长自幼学习经史，积累了扎实的学习能力。这种学习能力，使得钱伟长能够转而在物理、数学、英语等方面的学习上同样取得优异成绩。钱伟长出生于1912年，正是属于受到晚清时期教育体系的影响、民国时期培养出的杰出人才。

在教育体系上讲求循序渐进、扎实学习，在内容上注意让学生在上学初期就学习凝聚了历史精华、经受了历史考验的经典作品，在方法上讲求学生的接受程度、注重进行诱导，在能力上综合培养学生的记忆能力、理解能力、思维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这其中蕴含的学习规律，难道不值得今人反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