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红妆时代——大唐宫廷女性风貌（下）（12）

我讲一个普通宫女里面最幸运的人，大家挺熟悉的红叶题诗的故事。唐宣宗的时候，有一个宫女很有才华，她的才华大概可以跟上官婉儿稍微相提并论一下，但是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整天没事干，也没有人宠爱她，于是就写诗。有一天，她把一首诗写在了一枚红叶上，然后扔到了御沟里。御沟是从宫里往外流的，最后流到了路边去了，正好有一个举人进京赶考，这个人叫卢渥。才子们总是喜欢伤春悲秋，喜欢旅游的，中国的旅游事业最早是由科举考试的举子带动起来的。他们就去御沟旁边旅游了，在旅游的过程中发现水流带来了一片红叶，红叶上似乎有字。卢渥捡起来，发现上面写了一首诗，这诗写的是：“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流水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呢，你这样急匆匆有什么意思呢，深宫里每天都是一样的生活节奏，都是那样缓慢而悠闲。现在我把我的心事写到了红叶之上，让它顺水流走，希望这个红叶能够把我的这一腔心事带到人间，带到普通人中去。卢渥看到了这个红叶，把它给捡起来夹到书里面去了，然后接着赶考，接着做官。他做官之后，有一次唐宣宗宣布要裁减宫女，把一些用不着的宫女许配给百官司吏，其中中书舍人卢渥就得以匹配一个韩姓宫女。结婚之后，韩氏在整理卢渥衣箱的时候，发现他的书里夹着一枚红叶，红叶上那个诗居然是她写的。

这是一个姻缘前定的故事，是非常浪漫的故事。但是，唐朝的红叶究竟流出去多少枚呢？写着诗的又有几个呢？这个诗恰好被人捡起来而没有流到阴沟里的有多少？被人捡起来，而后来两个人居然能够因此结缘的又有几个呢？差不多就这一个，所以这样一个美丽的故事才会一直被传颂。这是一个曾经进入深宫，体验过那种闲得无聊的惶惑生活，而最后又能得以重返人间，还嫁了一个当官的才子的幸运宫女。但不幸的总比幸运的多，不幸的是什么人？

大家看，这是章怀太子墓的壁画，这些都是宫女，很漂亮吧？即使以今天的审美观看来，这些人也很漂亮吧？可能就是比今天的要稍微丰满一点，我觉得这是盛世的标志，都是巴掌脸不见得是好事。这些是很漂亮的宫女，那这些很漂亮的宫女是什么样的命运呢？白居易写过《上阳人》：

“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余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这是经典宫女的形象，十六岁的时候被选到宫里来了，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皇帝，然后一混居然就混到了六十岁了。回忆自己的青春年华，最初被选为宫女送上车的时候，亲族都劝她不要哭，为什么？因为你长得那么漂亮，脸似芙蓉胸似玉，一进去就会得到皇帝的恩宠，谁知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皇帝一面。这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生活，没有见过皇帝，也没有见过人间景象，就这样过去了。最后到哪儿去了？最后到“宫人斜”里去，“宫人斜”是什么地方？“宫人斜”又叫野狐落，那是宫女的集体墓地。有没有西安来的朋友，西安西北郊枣园的那片地方，那就是唐朝宫女的集体墓地，叫“宫人斜”，也叫野狐落。野狐，那一听就是狐狸经常出没的地方，鬼魂和狐狸出没的地方。

唐朝有一个诗人叫王建，他写过一首诗就叫《宫人斜》，说“未央墙西青草路，宫人斜里红妆墓。一边载出一边来，更衣不减寻常数”。未央宫墙的西边有一条铺满青草的小路，这条小路就通到宫人斜，宫人斜里全都是宫廷红妆的墓地。但是有人死了被埋进墓地里，就有一批人被宫车载入宫廷，成为新的宫女，所以更衣从来就没有减少过。“更衣”就是宫女，宫女们的数量总是不变的，有多少人死就会有多少人重新进来。然后延续、翻版着前人曾经走过的道路，曾经有过的生活。这个生活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