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铁军：农业3.0时代 如何实现创新与协调双理念（8）

中国公司进入印度以后，你会发现寸步难行。因此，印度现在90%以上的就业叫做灰色就业。什么意思？正规部门根本没法干。按照法律搞？像我们宣传的以法治来管理，你到印度管管试试，90%的人在非正规部门“灰色就业”，法治只能管那百分之十几的人。而你作为外国投资，只能在那百分之十几的合法范围内经营。印度是个拥有12亿人口的大国，其中10亿人口都处在灰色地带，他是你想的那个消费者吗？是让你有市场的市场潜力吗？所以简单地去做一个研究，一说印度有12亿人口而且还在增长，未来会超过中国，因此印度是一个消费大国。我说你们不做调查研究，就光看数啊？眼里有数，心里没人，你那叫调查研究吗？所以讲印度这个案例，对我们今天是有重要意义的。

巴西是拉丁美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城市化率82%。你们想加快城市化吗？大量的农村土地被跨国公司大规模的农场占有，叫大种植园、大农场。我们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套东西，大种植园占有土地，它的物流是由跨国公司控制的，贸易结算全部在跨国公司，你这儿只有地租，甚至如果农场是他买的，你连地租都没有。大型机械用不了几个人，所以农民被挤得破产，进入城市，它的城市化率高达82%，但是82%的城市化率意味着有一半以上的人在贫民窟生存，贫民窟由谁来控制呢？不是法律，不是政府，是黑社会。

前不久，巴西世界杯，爱足球的人都知道，巴西世界杯你们只看到打球了，你们注意没注意，巴西在世界杯之前，干了一件违反国家法律的事。什么事呢？清理黑社会。靠什么清理？靠法律？律师给黑社会辩护比检察官指正黑社会要容易得多，因为任何检察官指认的证据在第二天就没了，黑社会就干掉你了，所以靠法律解决不了黑社会。巴西很多城市又处在丘陵地带，黑社会的贫民窟地带和正规的居民区是交错的，如果要办世界杯，世界各国的人到这儿来被杀了、被抢了、被偷了等等，到时候你怎么办？所以在世界杯召开之前，巴西没办法，违反宪法，动用国防军打黑社会。为什么国防军打得了黑社会，警察却打不了？警察在明面上，家小都在，检察官、法官都在明面上，你住哪儿他都知道，你敢判他吗？你判他你们家人明天就倒霉了。所以警察只能换上便衣指个门。谁上呢？国防军脸上涂着油彩，“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没地找我去，全副武装冲进去，人带出来以后先送兵营，用这种方式压住了黑社会，否则连世界杯都开不成。

中国现在黑社会正在冒头，而且越来越严重，拿什么治理？现在我们的媒体一片叫声，说要合法打黑，那就意味着坚决不打。我刚才说了，用合法的手段打不了黑。香港当年是怎么清理警察队伍腐败的？怎么打黑社会的？难道是靠合法手段吗？当年香港警察跟黑社会勾结，你们看很多成龙的影片，警察没几个好的。于是英国从英国本土派了一批人，当时英国在香港是殖民主义的政权，由殖民者派一个班子和香港当地没关系，他传讯人不出示法院传票，叫“请你喝咖啡”，他搜查你也不叫法院出搜查令，就是廉政公署直接出面，派人去把你的人连电脑、材料全搬走。为什么？因为他是殖民地宗主国英国派来的，和香港当地的法律没有关系，所以香港打黑根本不符合香港法律。没有法院传票，没有法院搜查令，但这么一干就把当时整个的官员、警察队伍惹火了，三千多名警员换上便衣把廉政公署砸了。你们以为他打黑是合法的、平和的、科学的过程吗？那是编故事，真实的故事是非常惨烈的。最后没办法，妥协。警察头子允许你们出国，既往不咎，划一个时点，你们原来贪的、抢的、劫的，都带走，这才改变了香港公务员队伍与警察队伍跟黑社会勾结在一起的乌烟瘴气的香港环境。这是70年代的事儿，今天大家说香港是个法治社会，有谁讲过它的过去？

我们说巴西办世界杯的故事，其实就告诉你们，当大量的贫民窟人口在城市的时候，你根本没法搞法治建设，如果我们只是强调加快城市化进程，其结果就是类似拉美的情况。所以，我们从90年代就反复提出，中国千万不要陷入拉美式的城市化陷阱，我们还得发展农村，因为农村是多样化的生态文明社会。这个道理一定要跟大家讲清楚，我们才能明白今天为什么要强调协调，为什么要强调创新，为什么要强调绿色，而不是单一的颜色，不是单一的指标。说我们一定要把城市化率发展到70%，那是工业文明时代的非绿色的发展模式。

农村地区现在的问题是什么？这次五中全会特别强调，我们要建设的是社会主义的小康社会，要共享，强调共富。五中全会的第一个关键词是创新，第二个关键词是协调，第三个关键词是绿色，最后一个是共享，中间有一个是开放。开放也包括开放思维。

我们现在先说绿色和共享。从农业1.0时代到4.0时代，发展的机遇是不同的。各位身处密云县山区北庄镇镇上，对你们来说，什么农业是机会？要我说，农业3.0、农业4.0对你们是机会，农业的1.0、2.0没你的机会。什么叫农业1.0？西方人搞殖民化，占领了几块大陆——北美大陆、南美大陆、澳洲大陆，以及部分非洲大陆，西方人用西方的农业生产模式在这几个大陆（也就是通过殖民占领的大陆）推行什么呢？推行大种植园和大农场。所以，农业1.0是殖民化的结果，是大规模的农场。农业作为第一产业，生产原材料，所以叫做农业一产化的规模经济，推行大农场。很多学农的人在教科书上学到的都是要推行规模经济，集约化大生产。错了，那在殖民地条件下才有。为什么在殖民地条件下才有呢？注意，大家学美国农业，你们知道不知道美国的原住民占美国现在3亿多人口的百分之多少？恐怕没人知道，因为我们的教科书刻意忽略了这些重要的数据。美国的原住民现在只剩下2%。在哪儿呢？在亚利桑那沙漠地带的保留区里。原住民没有权益，所以美国的大农场全部是由外来的白人当农场主，所以他叫做farmer。你们是什么？你们跟我一样都叫做亚洲原住民，我们的原住民人口占中国人口总数的多少？100%。你想学美国吗？把原住民减到2%，你就搞得了美国的大农场。这个道理很简单。可能你们现在还未必能马上转过弯来，我们是原住民，我们没有被外来殖民者消灭到只剩下2%。在亚洲的原住民大陆上，找不到大农场国家。印度也是原住民，小农，有点地主而已。日本是单一大和民族的原住民，日本到现在为止高度现代化、高度工业化、高度城市化，但日本还是小农经济，平均小农规模2公顷到3公顷，就是“30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当然，日本犁地不是用牛，是拖拉机，但日本还是小农经济。韩国，包括中国台湾，都比我们现在的现代化程度高，请问他们有大农业吗？越南有大农业吗？凡是原住民国家，几乎都找不到我们脑子里想的那个农业1.0版的大农业，大农场只在殖民地条件下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