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家应该为“人”写作（5）

每一个人都可以做文学梦，但未必非要成为一个作家

听众提问之五：我们来自山西平顺这个贫困县，受广电总局的资助来到北京，能不能给山区孩子成就文学梦提一点好的建议？

莫言：谢谢这位老师，刚才跟我们总署派到你们那边去挂职的一个同志聊过，他挂副县长，他说平顺是中国最美丽的乡村，尽管我们经济相对落后，但是自然风光非常美丽，而且尤其是我们老百姓非常的纯朴善良。所以现在我就担心，将来一旦我们这个地方高度商业化，变成旅游胜地以后，会不会让商业的这种东西，金钱的这种东西把我们目前老百姓所保有的这种纯朴善良的天性给改变掉。所以这个也是开发既成的一种矛盾。

刚才你说很多孩子有文学梦，这个确实跟我们小时候一样，我觉得每一个人在少年时候都有过文学梦，而且你说我是你们的梦，我觉得我很可能是你们的一个噩梦。因为我想文学确实是让很多人都很向往，我们很多人，我们基本每个人都是读者，但并不是说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变成一个作者。文学创作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但是它确实也有一些对个人的禀赋的一些要求。每一个人都可以做文学梦，但未必非要成为一个作家，成为一个诗人。有的人他数学方面特别好，那就可以去当数学家，有的人动手能力特别强，那就可以去做能工巧匠，有的人在物理、化学、歌唱其他方面有天赋，应该根据自己的天赋设计自己的梦想，然后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要把所有的梦想都抵押在文学这个地方。

再一个我想我的故乡不是山区，是平原。我们县只有一座山，海拔四米，实际上是一个土疙瘩。你们那个地方肯定是太行山，丛山峻岭，所以山区能够让人产生很多文学的想象。山区我觉得也是一个比平原有更多梦想的地方，因为山区有茂林修竹，有潺潺的清流，自然环境非常美，平原里边是一览无余。人在一个有层次、有遮挡的地方容易产生梦想，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们确实应该立足于山区，写自己的山区，热爱自己的山区，然后最后超越自己的山区，非常感谢你们跑这么远来听我讲座。

作品中写到自己某个亲人或熟人要有所处理

听众提问之六：向莫言老师请教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写实性的创作中很可能涉及到家人、老乡、同事、朋友，您在创作的时候有没有感到为难，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莫言：生活中的人物跟这个文学作品里的人物的关系实际上一直是一个很复杂的一个关系，一下也说不清楚。因为我想任何一个作家在塑造一个人物的时候，必须从自己熟悉的人物身上来寻找一些特征。就像鲁迅讲的一样，他的人物可能耳朵在陕西，嘴巴在江苏，来自四面八方的，这样很不容易让他们对号入座。

当然也有的作家，他喜欢在一个真实人物的基础上然后来展开他的文学塑造，那么这样会更多保留这个原始模特儿的一些特征。他本来是一个矮个子，你就写他是个矮个子，他本来脸上一个黑痣，你就写了个黑痣，这样就太容易对号入座，还是应该做一些技术处理。他本人是个矮个子，你写他是个高个子，他本来是脸上有一个痦子，你给他写成有五个六个七个，这样一些东西。

我在创作之初确实是也犯过这样一些错误。比如说我在《红高粱》里面写到一个人物，用的就是这个人物的原名。后来这个小说的阶段大家也没有注意到，后来成了电影以后，那看电影以后人家不高兴了，确实找到我出气，说大哥，咱们两家历代不是挺好的吗，你儿子怎么把我写成那个样子，我活得好好的，在电影里面我已经牺牲了。我父亲说，“他写小说呢，你不要相信嘛，他这个小说里面写的是文学作品”。他说“那别用我的真名嘛”。后来我跟我父亲说，你给他送桶酒去表示歉意。我当时为什么要用这个真名呢？我刚开始写的时候，姑且先用真名，写完了以后再来换一个名字，但小说写完以后换成什么名字都不合适，就感觉到这个人物跟这个名字就是必须联系到一起，本来他叫王三，你非要换成张四这就不对了，所以这也是创作当中很奇特的一个现象。

后来我写作的时候，不再犯这个错误，一开始我就不用他的真名，免得将来换不掉。再一个就是像小说里的人物，这个确实是有时候跟自己家里的人物最容易产生联系，就像作品里面的这个主人公经常会跟作家自身、写作者自身产生联系一样。我的小说《蛙》里面那个姑姑，我也一直在强调，她是根据我的一个姑姑，这个真实人物，在这个基础上构思的。因为她的经历，她的职业，包括她性格某些方面，这个真实的姑姑就跟这个小说里的姑姑有很多相似之处，她也是当了几十年的妇科医生，也是一个像小说里面描写的身材高大的医生，性格也很爽朗，也是做事也是雷厉风行。但是这个小说写出来以后，我这个姑姑还是很开通的，她认为小说是小说，人是人，她也没有非要去说对号入座，非要把我写成这样。我也跟我表弟说，我说这个小说千万别给我姑看。我姑她也知道，肯定如果看的话会不愉快，所以她真的没有看。后来看到我得奖以后，有很多记者问她，也问到你刚才问的类似的问题，我姑也很智慧，就说，“那个小说人物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说那个小说里的人是八路军医院一个院长的女儿，我爹是地主，完全是两码事”。

可能我想我们在写作的时候，确实刚开始还是要写自己身边熟悉的人物开始。我想你了解这个人了解最准确的，了解得最深刻的，还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我想这是每一个作家都经历过的这么一个事实。从鲁迅到茅盾，到巴金，我看他们的作品里面都有自己亲人的影子。像巴金先生的《家》《春》《秋》，实际上就是以他自己真正的大哥作为一个原形的。这个我想要分析起来是一个研究的课题，就是作家小说里的人物跟他亲人之间这种辩证关系，可以作为一个研究生的论文题目来深入研究吧。所以我的建议，你写作的时候，如果要写到自己某个亲人的时候，第一就在名字上一定要做处理，不让他们产生联想。第二在人物的外貌上做一些处理，其他的也就无关紧要了。总而言之就是你还是写自己亲人的时候，肯定不会把他写成反面人物，起码写成一个有缺陷的正面人物。如果你要写一个很坏很坏的反面人物，建议不要用，肯定不会用自己的亲人。好吧。

文学跟社会，就像头发跟人的关系

听众提问之七：您是否有打算写写高校社会的小说？曾经在电视节目中听到您讲“文学就像头发”，借此机会请教莫言老师，如何保养“文学的头发”？

莫言：高校题材确实有很多作家写过，但是我觉得我不敢写，因为我对高校并不了解。尽管我也在解放军事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班带过几年，但是我觉得我们这种半路出家，三十多岁以后再进大学小门，跟现在的从初中高中然后一直到大学的这个学生不一样。所以如果你对一个大学根本不了解，你去写它肯定是写不好。即便你写的不错，别人也会批评你，你一个农民出身的作家来写大学，你这不自量力。我知道大学生活非常丰富，我也知道大学也不是一个世外桃源，社会上存在很多现象大学里都存在，大学里存在的很多现象社会上未必存在，所以大学是确实值得写，大学生活也是我们当年作为一个农村少年无比向往的一种生活，但是可惜此生再也无缘了。所以怎么样来满足自己当年这个愿望，只能通过阅读别人写的大学生活的作品。所以希望自己写，把它写好。

再一个关于这个头发跟文学的关系，前天我们在海南的时候也谈到过。在海南昨天在飞机上看了一张《海口日报》，海南日报的照片没拍我的正面，就是从后面偷偷拍了我后脑勺，后脑勺是一片光秃秃的盐碱地。当然也说了文学跟社会，跟头发跟人的关系一样，没有这个头发人也活得活蹦乱跳，没有文学社会照样运转。但是有了头发自然是又健康又美丽。如果我有头发，他从后边拍我脑门没有什么意义。没有头发影响美观，万一掉下一块砖头来，有头发可能伤口是一厘米，没有头发变成两厘米，它也有保护作用。当然就是任何比喻都是比较的，所以把文学跟社会的关系比作头发跟人的关系也是一个很笨拙的比喻。

所以这个大学生我想他肯定是现在大学生，考大学之前很发愁，考上大学以后可能能够放松两年吧，到了第三年又开始发愁了，就是就业，怎么样找一个工作，找一个理想的工作，找一个又理想又能多赚钱的工作那就更加困难。所以我想这个东西（只能是）实事求是，不要好高骛远，该考公务员还得考公务员，不要听到某些教授讽刺你们就不敢考公务员了，这还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考不上公务员也要实事求是，找一个单位，找一个地方，能够找一份工作，慢慢地在工作当中再谋新的发展。

另外你让我现场写一首跟头发有关的打油诗，可能真是来不及了，目前没有这个灵感。这个写打油诗，编顺口溜，有时候也要靠一种心境，有时候来了以后拦不住，有的时候没有的话硬往外挤挤不出来。

中国文学要形成自己的特色

听众提问之八：请问福克纳和马尔克斯两位西方作家对您影响最大的地方是什么？或者您获得的最大启发是什么？

莫言：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马尔克斯和福克纳确实在中国有很多的读者，他们的作品，他们的艺术风格，对我们这个年龄的作家都产生了很深刻的影响。你刚才提到那篇论文，也就是说我认识到这个影响大得已经让我们丧失了自己的本性一样，所以要特别的警惕，要赶快从这种简单的对他们的模仿当中解脱出来，争取写出有自己个性的、有自己中国特色的这种小说来。那么这就需要向我们的民间文学学习，向我们的传统文学学习，更重要的向老百姓的口头文学学习，然后从我们自己的这种熟悉的生活当中寻找素材，寻找资源，然后最后形成中国文学的特色，这是当时的一种考虑。

但是毫无疑问，这样一种学习和借鉴也是起着积极的作用。我觉得最大的作用就是解放我们的思想，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像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的这种写法，这样一种超越了现实，打破了世间顺序这样一种意识的流动，实际上在中国过去的文学作品里面，尤其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里面比较少见的。所以我觉得最大的（作用）就是看了以后感觉到原来可以这样写，如果这样可以写的话，那我们也可以写。我觉得这是最大的作用。那么至于他小说里所描写的这种生活，所塑造的人物，这个对我们来讲也不是特别大的困难，关键就是一个观念的变化，然后会别开生面，让我们看到一片、开拓出一片自己的文学天地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