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家应该为“人”写作（2）

为什么抄写《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所以我觉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一个历史文献，它有它的历史合理性，（它在）历史当中也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所以在今天我想出一本这样的纪念性的文集本身不是什么错误。

那么这个事情我想在座的也有一些人会知道，现在很多人就把这个一百个作家艺术家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放大成一个政治事件，各种各样的诬蔑性的批评语言很多很多。但事实上它根本没有这么严重。

我说句很难听的话，我觉得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商业行为，作家出版社也没有想真的用这本书来发扬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光荣传统，实际上就是一个退休老编辑的一个商业动机，他看到这是一个机会，用这样的方式出一个豪华精装版可以卖，可以赚很多的钱。他本人当然会想可以拿一点奖金，我觉得这是这个事情真正的起因，当然它产生的效果也是扩大了这个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影响，也让对这个讲话依然持有很崇敬的心情的读者感到欣慰，当然它也符合我们国家的基本的文艺思想。但我觉得这是客观的效果，主观的动机我觉得并没有像他们想象得那样，那么样的高尚。

那么这个退休老编辑，有一次我在作协的一个办公室里跟一个人在谈话聊天的时候，他也兴冲冲地跑进去，拿着纸拿着笔，“可逮着你了，我可逮着你了莫言”，我说干吗？“你给我抄一段”，我说什么意思？他说“我要出一个豪华精装版，收藏版，一人一段”。那我觉得抄吧，我没有那么强烈的阶级斗争，我头脑的弦没绷那么紧。因为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和谐年代，我们不搞阶级斗争了，不可能像文化大革命那样，写一个字写不好就变成文字狱，被人家攻击，所以我说那就抄一段吧。

当然这个潜意识里面也有一种秀一秀钢笔书法的意思。因为他也说了，我让你们这一百个作家来看看谁的钢笔字写得最好。因为我老觉得我的钢笔字写得蛮漂亮的，好好好，所以他一下子迎合了我的虚荣心。然后他就说你抄这一段，就递给我一段，我说来，就抄这一段。我抄的时候真的也没想到这一段党性是这个讲话里面最强的，阶级性最强的——也就是许纪霖教授认为最反动的一段被我抄了。这是真实状况，他如果不信的话，自己找作家出版社的责任编辑问一问，看看是莫言自己写上这一段他们认为最反动的话呢，还是这个编辑就恰好递给我这么一段。这个我觉得有天地良心可以作证的，我没有想这么多。

今天很多人缺少历史意识，只看到落后，看不到进步

所以我想从抄这个延安讲话这一段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很多人对我们的社会的一些批评，对现实的批评，实际上是根本没有一点历史的意识。只看到了我们生活中的、社会当中阴暗的、落后的一些部分，然后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不愿意承认我们这几十年来发生的重大的进步。所以他只看到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当中，与当下文学创作不适应的这一部分，没有考虑到这个文献在当时所产生的积极意义。那么这样一种批评我觉得是很霸道的，是很不讲理的。

“为文不惧左右党，当官珍惜前后名”

那么还有一个就是关于他批评我写诗歌颂薄熙来这个，这个真是莫名其妙我觉得。以前我父亲老教育我说，你不要乱写。因为我小时候有一个习惯，经常拿粉笔在墙上乱写字。我父亲说有时候你明明写的是好事，但是如果被别人反过来一读的话，可能变成反动口号。很多右派、很多反革命就这么产生的。你明明是写“毛主席万岁”，人家给你把这个“万”字改成了“完蛋“的“完”，把“岁”字改成了“破碎”的“碎”，你不成反革命了吗？

我当时也没有觉得我父亲对我的教导是一件金玉良言，所以还保持着这种乱写的习惯。而且写这种打油诗还喜欢往自己的微博上来发表。我写了我不发表什么事都没有，写了一发表，在微博上一贴出来，结果薄熙来一倒以后，我变成了薄熙来的吹鼓手。

我上次在国图也讲过这首诗，叫“唱红打黑声势隆，举国翘首望重庆。白蛛吐丝真网虫，黑马窜稀假愤青。为文不惧左右党，当官珍惜前后名。中流砥柱君子格，丹崖如火照嘉陵”。这就是重庆作协的一个老朋友，听说我喜欢写毛笔字，一直要我给他写一幅书法，我就说，“头天给你写了，回头你揉巴揉巴就扔了，别让我出丑”。他说“真的真的，我非常喜欢，你给我写了以后，我一定回去装裱了挂到墙上”。这又刺激了我的虚荣心，“我给你写给你写”。而且我写的时候，我不喜欢抄唐诗宋词，每次写都喜欢自己写点顺口溜。

昨天我在南航的飞机上，那个机长非要让我写，我给他写了，根据当时的情景就写，叫做什么……一下子忘了。一个就是说“俯瞰人间成果（音），仰望天上宫阙”，他们正在驾驶飞机飞行嘛。另外给副驾驶写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然后是“腾云驾雾，安全飞翔”。所以我觉得这样灵机创作的顺口溜，根据这个人的职业就蛮有意思的，就比抄一首什么“白日依山尽”，“更上一层楼”更有意思。

所以重庆这个文友，既然他也是写诗的，我根据他们当时那个情况给他写一个顺口溜。那个时候这个重庆文联、重庆作协确实是在遵照重庆市委宣传部的指示在写一百首诗歌、一百篇小说、一百部什么戏剧之类的，所以我这首诗就是“唱红打黑声势隆”。谁不知道呀，唱红打黑，声势确实很大嘛。“举国翘首望重庆”，那我们是在观望，我没有说望重庆是“在鼓掌”，是“在观望”。

然后“白蛛吐丝真网虫”，这两句争议比较大，实际上这两句就为了打油诗像律诗，故意用一个对仗。“白蜘蛛”，我们很多人现在天天上网被大家说是网虫，那我说这个蜘蛛才是真正的网虫，吐出丝来结成网。“黑马窜稀假愤青”，很多人好像是冒充什么意见领袖，也有好多人冒充什么正确路线的代表，也有一些官员们非常虚伪地认为自己具有扭转乾坤的力量。这个“黑马”也是一个泛指，也未必指批评家，也未必指这种愤青，也未必就是指官员，就是跟“白蛛”的一个对仗。“黑马窜稀假愤青”，实际上本质上未必像你们自己标榜的那样。

那么下面两句我认为是我真正要对我这个文友说的，就是我们写小说的，或者做文章的，你不能今天一会儿要听所谓左派的，明天要听所谓右派的。你看对毛主席的评价，有的人就认为毛主席是神，那有的人认为毛就是一个恶魔，那我们就应该正确地来评价毛泽东这个历史人物。他有伟大的、常人不可代替的、常人做不到的一些地方，他是个伟大的革命家，对中国的意义随着历史的发展会更加突出，那他也确实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但是我们如果一会儿听左的一会儿听右的，那就不可能正确地评价事物，就会失去自己的方向和目标。所以我就劝我这个文友，当然也是自我警戒，就是我们做文章的时候，“为文不惧左右党”。所谓的左派和右派我都可以蔑视你、不理你，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往前走，写自己的东西。

当然下一句也是为了跟这个“为文不惧左右党”对起来，“当官珍惜前后名”，你当官的当然要珍惜生前生后的名嘛是吧，你在的时候，群众的口碑，你如果死去以后被万人唾骂那很可怕。就是你既要当官又要好好为老百姓做事，然后才会赢得老百姓好的评价，然后你离开你的岗位之后，或者你离开人世之后老百姓才会对你好评。（这就是） “为文不惧左右党，当官珍惜前后名”。

那下面这两句，“中流砥柱君子格”，“中流砥柱”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成语，我们中国人对这种有操守的、能够坚持底线的知识分子评价就是“中流砥柱”，像鲁迅这样的就是中流砥柱，就是精神领袖，什么样的狂风暴雨，什么样的激流都不可能动摇他。那么“丹崖如火”，丹崖当然是重庆的了，大家知道红岩，我也不否认这个丹崖这一句是跟红岩连着的。我这样想起来的。当时想“丹崖如火照汗青”，因为想到了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是又一想前边已经有一个“愤青”了，如果再来一个“汗青”，那么一首打油诗里边出现两个重字就不太好，正好（想到）嘉陵江，索性叫“嘉陵”。尽管平仄不对，因为我写打油诗，我从来没有说我写的是律诗，顶多算一个模仿的律诗，但是肯定是不合规不合律的是吧。所以有人说我“竟然好意思说是自己写的是律诗”，我从来没说我写的是律诗，我说是打油诗，甚至连打油诗也算不上，就是顺口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