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霁翔：留住城市文化的根与魂（3）

另外，还有一些都城遗址保护性展示工程。比如大明宫遗址，大明宫是盛唐时期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大明宫在唐代末年已经废弃了，开始慢慢变成一片荒凉的土地，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生活在黄河决口所形成的黄泛区的河南老乡们，没办法生存，开始走西口，走到西安城下，一部分人发现这片荒凉的土地可以住下来，于是在那里打井造田、搭棚、建屋，开始生活，慢慢这块荒凉的土地就被覆盖满了。1961年，这个地方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开始死看硬守来进行保护，但是根本保不住，因为那么多人在上面生活，慢慢聚集的人口就更多了，最后聚集到了十万人口在大明宫上面生活。2005年，我们和日本合资进行了大明宫含元殿的保护性展示，当时的市领导一看，说这个大殿没想到这么气魄，比站在天安门上的感觉还要高大，应该让每一个到西安的人都能够体验一下什么叫盛唐的气势。可问题是当时连进都进不来，周围都是棚户区，后来，经过双方的沟通和研究，把原来历史上的御道给打通，这样游客就能进来看。整个拆迁过程得到老百姓拥护，五个拆迁办公室全部都被锦旗铺满，上千面锦旗，上万封感谢信，可见，当文物保护的思路转变以后，会给地方、会给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一些可喜的变化。

北京开奥运会有一场彩排性质的重要演出要在西部举办，西部选择了西安，西安的市领导想起了含元殿，就希望能够在含元殿上举行这台节目，当时我们也是思想解放了，约法三章：不能破坏遗址；演出过程中，不能影响环境；演出之后要拆除。这样就建了一个含元殿广场。当时省委书记李建国、省长袁纯清都跟我们说，文物保护不得了，说我们别的地方改造，一拆迁就鸡飞狗跳的，文物保护大家都拥护，四个月时间，这么大一个广场就拆出来了。我说其实这个地方的老百姓，长期以来，受文物保护之苦，因为文物保护不能改善生活，西安的南部地区过去就有大雁塔、小雁塔，有大专院校，后来盖宾馆饭店，变得越来越漂亮，它的东部和西部有开发区、高科技园区，而陕西北部因为有遗址，长期以来，死看硬守，而没有融入经济社会发展，老百姓的生活就越来越低、越来越贫困，已经比遗址区外面的老百姓人均纯收入低了七八百块钱，而周围还是荒凉一片，都是那些棚户，老百姓在这里面生活非常不方便，但是今天，老百姓因文化遗产得到了安置，为环境改善而兴高采烈。

通过这些，我们有三点体会：第一，新时期文化遗产应有尊严；第二，文化遗产应融入经济社会发展，成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积极力量；第三，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应该惠及广大民众，如果广大民众从文化遗产保护中不能受益，他们就不会喜欢文化遗产，文化遗产一定会不断遭到蚕食和破坏，而文化遗产保护成果惠及了民众，文化遗产才有尊严，文化遗产有尊严，城市政府才给予重视，城市政府才能够叫它焕发魅力，才能促进经济社会发展。

从文物保护走向文化遗产保护

文化遗产分为物质的、非物质的，物质遗产又分为不可移动和可移动。不可移动物质遗产在我们国家是多级别的保护体系——国务院公布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各省公布省级的，市县公布市县级的，还有文物普查登记的文物。1982年的《文物保护法》确立了历史文化名城制度，2002年的《文物保护法》又确立了历史文化街区和村镇制度。可移动文物分为国有馆藏和民间收藏，国有馆藏又分为珍贵文物、一般文物，珍贵文物有定级，分为一级、二级、三级，这是我们文化遗产的一个框架。

目前，我们国家登记不可移动文物90多万处，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7万处，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352处，有110座城市被公布为国家级的历史文化名城，还有数百处的国家历史名镇和名村，全国已经有40处世界遗产，其中大部分是世界文化遗产。

全国现在有博物馆大约三千座左右，各类博物馆每年举办一万项左右的展览，每年接待观众四亿人，这个数量放在任何国家都很大，唯独放在我们国家则很少，因为国民每年3到4个人才有一个人走进一次博物馆，而欧洲很多城市，他们的市民每年要去3到5次博物馆，所以2008年的4月，全国博物馆、纪念馆实施向全社会免费开放。刚一开始实施这项的时候，我们还有点担忧，怕大多数博物馆不接受，当时预测2008年可能会有500家博物馆免费开放，结果到了年底一数，一共是1070家，说明很多博物馆都赞成这种政策，现在已经发展到1500多家博物馆免费开放。

民间收藏群体也在不断扩大，文物监管的旧货市场得到稳步发展，文物艺术品的拍卖也迅速崛起，今天中国的文物艺术品拍卖，已经超过巴黎、东京，超过了很多地方，成为三大艺术品拍卖的中心。

文物保护得天独厚，大家知道建国60年来，在整个文化领域只有一部法，就是《文物保护法》，这部法律在2002年进行了修订，确立了新时期的文物工作方针，对文物工作各方面也得到的支撑。在2002到现在的八年间，我们国家制订了四百部文物保护相关的法律法规，形成了一个有中国特色的文物保护法规体系。同时，在国家财政部门的支持下，文物保护的经费连年得以攀升，2002年全国用于文物保护的专向经费只有3亿5，后来开始3亿7、7亿2，15亿3，前年到了34亿6，去年到48亿2，今年97亿7，那么每年都翻一番，使文物保护的重点工程得到保护。

与此同时，保护科技也进入了活跃阶段，开始实施了一批重大的保护的科研项目，比如“白鹤梁题刻”的水下保护工程，这条石梁在枯水的时候露出水面，历代的文人墨客就在上面进行题刻，现在已经积累了3万多字的题刻，但是长江三峡水库的建设，会使它长久的淹到水下40米处，如何保护上面的题刻成了亟待解决的难题。当时的想法是建一个水下博物馆，但是在水下建博物馆，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水下40米是深水，如果有一个空间的话，它有非常大的浮力，同时四周有非常大的压力，如果出现问题就是灭顶之灾，所以世界上没有深水的博物馆。为了保护这处遗产，经过多学科的论证，交通大学葛修润院士的“无压容器”水下博物馆建造方案得到采纳，并获得了当年国家科技进步奖。“无压容器”水下博物馆建造方案的核心是利用工程压力原理，在白鹤梁题刻比较集中的中段东头７０米左右的上面，修建一个内外都有水的无压力保护壳体，游客可在壳体内的参观廊道里观看白鹤梁题刻。现在博物馆已经在去年建成开馆，人们可以通过地下的廊道，连续的悬窗，观察到白鹤梁，两部40米的扶梯能把观众运到水下，使它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深水博物馆，也彰显了国家为保护文化遗产的坚强决心。

再有就是南海一号整体打捞。1987年在广东阳江32海里的水下，发现了一处沉船遗址，进行监测、探摸后，发现它是一艘宋代的沉船，但是因为不断有人试图去打捞上面的瓷器，于是2001年开始有计划的调查和发掘。船上大约有八万件左右宋代的瓷器，但是它在1.2至2.4米的淤泥下面，整个船被淤泥覆盖，每次发掘的时候，都要先抽那些淤泥，作业一旦停止，淤泥又扑上来，所以每次作业都非常艰苦，并且瓷器很多都会碰坏，因此，当时就试图整体打捞沉船，但是世界上没有对满载瓷器的木结构沉船进行整体打捞的先例，一旦打捞过程中，木船一解体，就将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后来研究出了一个方案，做了一个35米长、12米宽的钢沉井，准确地扣到沉船上面，然后封上，这样沉船就被扣在沉井下面，上面加了五千吨的压，沉船就到了中间有孔的位置，分上下两节，舍弃下面那节，上面那节是船的位置，然后穿12米的钢梁，穿第一根的时候，用了20多天。36根钢梁一字排开穿进去以后，穿钢板，就变成一个六面封闭的铁箱子，把船和里面的瓷器、船外的淤泥包装起来，舍弃下面的部分，把石雕从淤泥里拔起来，但是不能拔出水面，因为这些瓷器之间都有填塞物，比如用黄泥、麦秸、茶叶当隔离，千年过后都泡烂了，盘子碰盘子，碗碰碗，如果水再一泄，它们再一倾倒，会使很多瓷器受损，所以要非常平稳的起，所以就做了一个潜泊船，潜到这个地方，然后把箱子搁在潜泊船上，潜泊船再浮出水面，然后一点点运到岸边。

运到岸上的时候，因为岸边是坡的，搭了一个栈桥和船平行，但是不能推箱子，所以底下用了一个气垫，在气垫上滚，用了六天的时间把它移入为它量身打造的博物馆里存放，然后注入海水，使它保持原来的环境。这样就可以有计划的进行考古发掘，能够复原整个船上的历史瞬间，能够对船上人们的生活和各方面经济社会的信息进行发掘。

在科技工程上，我们开展了两项工程，一是指南针计划，就是中国古代发明创造的价值挖掘与展示，使中华文明的创造不是研究在国外，而是我们国内要有深度的研究，这里面包括古代农业的发明、古代水利发明、古代矿冶、轻工发明、纺织发明、食品发明、建筑技术、人居环境的发明、交通的发明、仪器设备、军事技术、医药技术、文化传播等等。这些发明创造相关课题报告现在正在一份一份地出来，这是一个国家重大的工程；另一个是中华文明探源。在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唯有中国延续了下来，但是何以证明中国五千年文明，使之得到国际社会所承认，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技术与经济发展与文明演进的关系、社会结构变化与精神文化研究等等，这些都是今天中华文明探源的重大课题，通过跨学科、跨部门、跨行业、跨系统的汇集全国的科技攻关力量对这些方面进行科学研究。

2005年12月，国务院发布了《国务院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这是一个从文物保护走向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重大的转型，很多理念都发生了新的变化，我认为内涵方面最大的变化就是文化遗产保护比文物保护更强调世代传承性和公众参与性。所谓世代传承性，就是文化遗产的发明创造和传承是一个历史的过程，我们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历史长河的一个过程，保护不是目的，利用也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要使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我们手中得到完整地传承。我们不能因为当代的现实优势，独享或随意处置这些文化遗产，而应该为子孙后代着想，他们同样有权力吸取文化遗产的智慧，要对孩子们进行文化遗产的教育，培养更多的青年志愿者。所谓公众参与性，就是文化遗产保护不是政府或文物部门的专利，它是每一个人、每一个部门的职责，每一个人都有对文化遗产保护的知情权、参与权和监督权，文化遗产不应该是一个封闭的行业。

现在在某处发现了重要的考古地点、考古现象，开始用彩条布把它围起来，秘而不宣，有重要的文物出土，开始申请武警站岗，然后考古学家在里面小心翼翼的用小刷子、用小铲子三年五载持续地、默默无闻艰苦地工作，小心翼翼把那些出土文物包装好、装箱、拍摄，完了到博物馆，三年五载工程结束以后，恢复地平、撤掉围栏、撤岗，一切恢复平静，但是整个工程过程中，没有想到这处重要的出土地点、重要的文物，它灿烂的文化和周围村庄里面的老百姓有什么亲缘、地缘、法缘的关系，没想到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的出土会给这个村庄的老百姓，给他们的世代子孙带来什么样的骄傲，而只是把它作为一个部门的、行业的、专业的工作，没有融入社会。曹操墓事件之所以有那么多的质疑声，就是因为长期的部门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