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钊：当前中美关系的战略基础——写在奥巴马总统访华之前

10月中旬，温家宝总理在会见来华参加中美二轨对话的基辛格等时引用了一句古诗来描述中美关系：“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回顾30年来两国关系的发展，确实让人不胜感慨。 

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和分量越来越大，中国正在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两国的共同利益在继续扩大，合作在不断深化，两国关系对于两国的重要性增加了；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这一方面的合作对于推动国际社会合作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什么比中美关系更重要 

在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在上世纪90年代，中美关系经历了重新正常化的过程，经受了许多的波折、起伏和颠簸。当时，美国政界和学界的人士对中国和中美关系的看法相当混乱。有人认为中国会步苏联的后尘垮台，许多人认为中美关系对于美国已经没有什么重要性了，中国对美国的需求远远大于美国对中国的需求。但形势比人强。事实终于教育了人们，中国不但没有垮，而且经济保持了高速、持续增长，在地区和世界事务中的影响不断扩大。及至此次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中国的作用更加突出，国际地位大大提高。笔者今年有多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机会，许多外国学者已经把中国看作是多极世界中的一极了。美国人对中美关系的重视也是前所未有的。奥巴马总统已经不止一次地表示，世界上没有一对双边关系比中美关系更重要。他在出访亚洲之前，11月9日在接见路透社记者时又说，中美两个大国要成功，必须合作共事。与我们说的中美两国谁也离不开谁是一个意思。 

读者也许会问，现在美国还没有走出金融危机，需要中国买它的债券，才这样对中国表现出尊敬和礼遇；及至经济形势改善了，美国会不会又傲慢起来，不以平等态度对待中国了？现在中美关系的战略基础到底是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笔者以为，冷战结束以后，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国际形势的一个根本特点是，国际社会遇到的挑战是全球性的，因此，国际社会必须合作来应对它。这些挑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自然灾害、传染性疾病、气候变化等，这一类属于处理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恐怖主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有组织的跨国犯罪，这是安全方面的挑战；以及从2008年9月以来在全球肆虐的金融危机，即经济安全。在所有这些危机面前，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独善其身，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单独应对，各国必须携手合作。美国仍然是当前唯一的超级大国，它在应对这些挑战中的作用自然是重要的。实际上，这次金融危机就是从美国闹起来的，它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金融危机爆发以来，中国领导人就很明确地提出了“同舟共济，共克时艰”的方针，与各国一起，采取十分积极的措施刺激经济，国际上公认，在所有国家中，中国的措施是最有成效的。中国有21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那可是真金白银，是国力的一种体现。中国持有相当的美国债券，这对于美国的金融稳定和度过危机至关重要，也切切实实地表明了中美两国利益的相互依赖。今年发达国家的经济都是负增长，而中国经济仍然可以保持8%，甚至超过。有的美国经济学家，如彼德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罗迪认为，是中国在引领全球经济复苏。笔者以为，合作共事应对共同的挑战这就是中美关系的战略基础。 

中美关系的新机遇 

我们再看今年的情况。今年在胡主席和奥巴马总统的两次会晤(一次是4月1日20国伦敦金融峰会期间，一次是在9月联合国大会期间)中，在7月中美的第一次战略与经济对话中，在两国内阁级官员的多次互访和接触中，谈得最多的是什么问题？是两个：共同应对金融危机，以及能源和气候。如果说“9·11”恐怖主义袭击在客观上为中美两国在安全领域的合作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机遇，那么当前全球金融危机为两国在经济领域更广泛、更深入的合作提供了新的机遇。双方协调宏观经济政策，商讨国际金融体系改革和加强金融监管的问题，取得了多项共识。 

另一个问题是应对气候变化。奥巴马政府非常注重能源和气候变化问题。在78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方案中有1000多亿是用于研究和开发的，而这中间一半是用于新能源的。他实际上是要把能源问题作为打造有自己标记的美国新经济的突破口。两国在发展新能源和应对气候变化方面也已经取得了许多共识，合作已经切切实实地开始，9月上旬吴邦国委员长访问美国期间，两国政府、企业和有关方面签署的投资和经济技术合作协议或合同共计41项，总额达123.8亿美元，涉及新能源及其他多个领域。其中最大的一个项目是美国第一太阳能公司将在中国内蒙古建设一座拥有2千兆瓦发电能力的太阳能光伏发电厂，这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太阳能电厂。10月底，中国沈阳能源集团与两家美国企业签署了总额达15亿美元的合作投资协议，将在得克萨斯州合作建设一个风能发电厂，这将是美国第二大风能发电厂。两国在这方面的合作有着广阔的前景，是今后一段时间两国关系的新亮点。虽然中美关系中包含越来越多的地区和全球性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这些问题上升到两国关系的中心却是从未有过的。 

这种情况至少说明了三点：第一，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和分量越来越大，中国正在承担起更大的责任；第二，两国的共同利益在继续扩大，合作在不断深化，两国关系对于两国的重要性增加了；第三，世界上最大的发达国家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这一方面的合作对于推动国际社会合作是不可或缺的，也就是说，两国关系对于国际社会的重要性增加了，正如奥巴马所说，“美中关系将塑造21世纪，因此，其重要性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种双边关系”。 

9月24日，美国副国务卿斯坦伯格在一次演讲中提出了所谓“战略再保证”的问题。他先说，我们和我们的盟国必须清楚表明，我们准备欢迎中国作为一个繁荣的、成功的大国“到来”，中国则必须向世界上别的国家保证，它的发展与全球作用的增长不会以其他国家的安全和福祉为代价。接下来，他开出了一个单子，包括诸如在专属经济区的利益、与台湾建立互信、网络问题、军事透明度、对资源的需求、人权等问题。这个说法至少表明了两层意思。第一，美国政界和学界的主流已经认识到，不管采取什么政策，不管怎么对待中国，中国的发展是必然的，不可遏制的。第二，美国和西方国家对于中国的发展方向还有很多疑虑和担心。他们生怕中国的发展削弱了他们的利益，影响了他们的地位。斯坦伯格的这个说法实际上与2005年9月佐利克副国务卿提出的中国应该成为国际体系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的说法异曲同工。关于这一点，中国领导人一再表示，党的十七次代表大会也庄严宣示，中国始终不渝地坚持和平发展的道路。中国这样说，也将持之以恒地这样做下去。国际上的疑虑和担心是会逐渐减少的。但中美两国之间的增信释疑的工作也是长期的。实际上在美国对华政策方面我们也有疑虑，也应该要求美国说清楚。 

中美关系中的问题 

正是在奥巴马总统要访华之前，发生了美国对从中国进口的轮胎征收特保关税，对从中国进口的混凝土用钢筋、对油井管等征收反补贴反倾销税等问题。中国这回也不客气，先后对美国多个州的肉鸡、对原产于美国的两类汽车发起反补贴反倾销调查，这种情况引起了广泛的关注。现在中美两国在经贸领域的相互依赖已经很深，两国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两国贸易额占中国对外贸易的14%强，占美国对外贸易的11%强，中国还有1.4万亿美元的美元资产。两国贸易总量大了，就难免有一些磕磕碰碰。在一个国家经济状况好的时候，不容易产生贸易保护主义，而在一个国家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保护主义就很容易产生。比如现在美国，失业率高达10%以上，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就很容易成为保护主义的替罪羊。美国政治又是利益集团的政治。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关注十分狭窄，而诉求又非常强烈。奥巴马政府的政策、中美两国的关系不可能完全不受这些利益集团活动的影响。现在两国间发生的这些事件正好给将来立下规矩：双方都要尊重和照顾对方的利益，如果我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害，那我们就要理直气壮地维护我们的利益。笔者以为，由于两国不断加深的相互依赖，两国之间爆发全面的贸易战是不可想象的。 

虽然有上面这些问题，但总的来说，奥巴马当政11个月来的中美关系的发展势头良好。首先，是两国关系实现了从共和党的小布什政府到民主党新政府的完美过渡，其间没有发生波折和颠簸，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再者，4月1日，在伦敦参加G20金融峰会期间，两国领导人举行首次会晤，明确把两国关系定位为积极的、合作的、全面的关系，为两国关系的发展指明了方向；第三，两国关系机制化继续发展，尤其在7月举行了第一次战略与经济对话，并取得圆满成功，为今后一年的两国关系确定了议程；第四，两军交流恢复，中央军委副主席徐才厚应邀于10月下旬对美国进行了访问，双方就发展两军关系达成多项共识。这样，在奥巴马任内的第一年，两国关系就全面地向前推进了。 

奥巴马总统即将对中国进行首次正式访问。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他将有机会亲眼看一看北京、上海，增进他对中国的了解；他将与中国领导人就双方感兴趣的问题进行广泛、深入的讨论，这是两国最高层次的战略对话；他将有机会接触中国的普通民众，尤其是年轻人，与他们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访问将为两国关系的持续改善注入新的动力。（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