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保江：当前经济形势与宏观政策选择（3）

第五，对中小企业特别是中小出口企业进行控制，加之受次贷危机、国际市场萎缩影响，产生了严重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首先是今年过完年后，大概30%的韩资从山东半岛撤走，这跟企业经营困难有关系：一方面国际市场美元贬值，人民币升值，利润空间大大压缩；另一方面去年出台了一系列增加中小企业劳动成本的一些政策，首先是人工成本涨，第二是原材料价格涨，第三是新《劳动合同法》也带来一些制度性成本。

可以说，这些问题是中国经济的小毛病。而真正可怕的是中国经济的大毛病，这才是未来发展需要解决的，也是我们后奥运时期政策需要着力的。

第一，城乡发展不平衡。二元经济所导致的城乡矛盾扩大。现在城市跟乡村间仍有四个不利于协调发展的机制在发挥作用。一是，工农产品剪刀差依然严峻。二是，农村资本向城市的不可逆流动。农村老百姓的存款老百姓用不了，绝大多数被银行拆到城里用了。三是，人力资本由农村往城市的不可逆流动。为什么？由于农业的比较利益太低，有识之士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原本弱势的农业又由一群弱势的人群经营，怎么会好？四是，农村有限的土地资源被城市化大量低价侵占。据说很多地方搞开发区，为了吸引项目，实行零地价。现在我们大概抽样估计，全国失地农民至少有3600万到3800万。

第二，区域发展不平衡。区域发展的不平衡，使居民收入、财政收入等相差悬殊。更重要的是政治问题。边疆分裂势力借着经济不发达，口实就是汉族剥削少数民族。

第三，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这些年经济发展了，社会事业发展得不够，与老百姓生活相关的一些民生问题解决得不够，比如分配公平、社会保障、就业等　问题。现在中国老百姓，99%的人都吃饱了，参与议事这种政治诉求会自然增强，因此社会矛盾会随着人们欲望的增强、诉求的增加，而对我们构建和谐社会的工作增加很大难度。

第四，人与自然的矛盾。环境污染严重，这是我们面临很大的困难。2006年世界银行有个报告讲，全球30个污染最重的城市中中国占21个。我们的七大水系，有五大水系有不同程度污染，污染面都在50%以上，而且个别地段在70%以上。我小时候特别爱闻汽车尾气，因为在农村闻汽车尾气，觉得新奇，工业气息来了。现在尾气麻烦了，这就是发展阶段。女孩子擦口红，本来美一美，结果苏丹红，麻烦了。这就是生活发展的结果，发展给我们带来了新要求。由于环境恶化，我们水土流失、酸雨排放面积都非常严重。

第五，国内发展与对外开放不平衡。内需不足与国际贸易的摩擦在增加。现在外国人妖魔化中国产品，鸡蛋里挑骨头。我们的玩具好，他说这里边铅超标，而我们的生产基本上是按照美国制造商提供的标准的。因此，中国的经济发展再不把眼睛向内，不考虑扩大国内需求，走国际化的独木桥，问题会越来越大。

第六，经济结构不合理，自主创新能力低。我国的人均资源很有限，石油占世界人均水平的1%，天然气占4%，像煤炭，耕地，森林，都只是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以下。我们粗放的发展方式，对经济的持续带来了很大影响。原因何在？主要是经济结构不合理。世界上发达国家和地区第三产业占GDP比重都在70%以上，而我们去年才达到39.1%。大家感觉到有钱后不那么幸福了，为什么？就是服务业太不发达，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物流、商品、流动环节的管理较弱。我前一段时间到纽约，纽约的电话电报局把所有的传呼业务全包给印度了，你在纽约打个HELLO，114，回答的不是美国小姐，而是印度的小姑娘。为什么？印度小姑娘一个月工资美国只付她220美金，折合人民币1500块，在印度是高收入了。而用220美金雇美国小姑娘，只给你工作四个小时。利用信息化，进行全球分工，工作效率会大大提升，但我们中国根本看不到全球外包的效率。我们去年服务业对就业的贡献才占32%。发达国家占多少？都在60%—80%。有工作没人干，有些工作抢着干，这都跟我们产业结构不合理有关系。

科学发展观指导下的中国宏观经济政策选择

下一步中国经济该如何发展？中国的宏观政策该如何选择？关键就是要坚持科学发展观。中国出现这些问题，你念老皇历，片面地强调物质、不管环境不行了。另外，念外国人给我们出的招也不行。外国人让我们搞低碳经济是对的，但你怎么搞？这次英国对到北京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给了每人每天据说是300英镑到几百英镑的污染补贴。那么换句话，你按照英国人开的单子去弄，把中国的空气弄成伦敦那样，现在恐怕做不到。我们要用科学发展观指导我们的发展。

首先，要咬住发展的第一要义。第二，要把发展的目的搞清楚。就是为了人的全面发展。第三，要强调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要抓经济建设，但是文化建设、社会建设、政治建设同样重要，特别是社会建设。现在老百姓对社会不满，并不是仅仅针对经济本身。所以我们讲社会管理，怎么把人回归到人性上来。这次包括四川大地震，最了不起的就是加上了心理医疗。社会管理有很多新要求，我们要去认真研究如何关注人的心理。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要全面发展。

要实现全面发展，方法是什么？

首先是统筹兼顾。就是要考虑全面。一个国家，你不考虑东西部，你不考虑城乡，不考虑穷人、富人都是不行的。没有富人投资，你绝对没有发展。没有穷人的拥护和支持，你绝对也没有发展。所以要平衡各个方面的利益，特别是既得利益的关系。为此，用科学发展观指导中国经济发展就不能单打一。去年为防止通货膨胀，我们提出了“双防”，存款准备金提高好几次。现在问题来了，这样下去中国经济很有可能衰退。我们经济增长要衰退一个百分点，直接下岗就是150万人。最近把政策调整到一保一防，防通货膨胀，保持经济平稳快速发展。这就体现了科学发展观。从长期战略上选择，怎么保持后奥运经济的持续发展？还要解决根本问题，调整着力点。前一段时间政策着力点就是给农民补贴。中国农业靠补贴能不能富起来？不城乡一体化，不把二元经济结构壁垒打开，就没办法发展。30年前我们开给农民一个药方——家庭联产承包，一下子温饱解决了。30年后还吃这个药方，不行了。城市带动乡村，工业反哺农业，怎么反哺？在公共产品的供给上，要城乡均等化。城乡统筹靠什么？靠富人下乡。现在穷人、富人都往城市里扎，饼越摊越大，问题就越多。

第二，着力转变发展方式，提高技术和管理对经济的贡献力。这是我们将来政策的着眼点。就是说，要提升经济结构、产业结构。2007年，我国第一产业占经济结构的11.7％，第二产业占49.2％，第三产业占39.1％，由于这样的产业结构，就使得我们不得不靠高能耗维持经济发展。要改变这样一种粗放发展方式，这确实是考验。我们必须千方百计改进技术、改善管理，使经济结构有一个好的转变。据世界银行发展报告，1990年到2005年，高收入国家服务业产值由62％上升到72％，中低收入国家由46％上升到53％，低收入国家由41％上升到50％。而我们正好相反，2002年全国经济普查43％是第三产业，但现在却降到了39％。可见在这方面我们恰恰是逆世界潮流而动的，这恐怕确实要检讨我们对第三产业的投入和政策了。

第三，着力搞好区域的协调发展，加快对中西部地区和老工业基地的投入。换句话说，就是给中西部地区一些特殊政策。现在为什么差距这么扩大？就是宏观调控一刀切导致的。因此，政策要多元化、差别化。

第四，着力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加快创新型国家建设。我们现在的创新对经济的贡献是有限的。要想提高技术对经济的贡献，必须要创新。为什么要创新？在世界产业结构的分布里，下三路的往往是附加值少、污染重，而上三路获得的好处多，对环境的破坏小。这就是世界产业的基本特点。那么中国大概什么状况呢？中国基本上是资本密集型往下，因此我们进入了高环境代价、低附加值这样一个现状。不改变这些，利益分配格局就出问题。

利益怎么分配？就是在整个产业价值链里，首先被技术创新这个环节拿走了，其次是被商贸，被生产型服务、流通环节拿走了，留给生产环节的很少，而我们的主要发展正是在组装这块。应该说，从整个中国的技术来看，大量地依赖进口，获得的利益相对较少，这是我们的一个特点。由于缺乏核心技术，我们每年不得不把每部手机售价的20%，计算机售价的30%，数控机床的售价的20%到40%给外面的专利。拿DVD为例，每台DVD在国际市场上卖30美金，专利拿走10美金，我们生产者剩多少呢？1美金。要想改变这个状况怎么办？国家得加大创新投入。以色列创新投入占整个GDP的5%，芬兰仅次于以色列，世界上三大电信制造的名牌是芬兰的。

要发展，就要改造我们的创新体系。我们是以国家为主的创新体系，在评价创新时，基本上是官本位的评价体系：成果能不能获奖，关键是什么人给你评定。因此要把创新的动力，从原来的官本位转到市场本位上。我们还要解决创新环境和创新文化问题。我们缺乏一种好的创新文化。比如在对待人才上，存在乖孩子现象。像学校里面，哪个孩子稍微偏科一点，老师天天找你开家长会，为什么？就想十全十美。实际上，创新的人都是有点特长的。在选材的时候，我们实行的基本上是短边规则，就是你这个人有100个优点，我用的不是你的优点，但是你如果有一个缺点，我就不用你。这根本不是用人所长。在用材上，年轻人用过去有点棱角，过几年磨得就油滑得不得了。“出头椽子先烂”，比如组织学员讨论，动员半天发言，至少冷场5分钟，最后个别人实在觉得不好意思，说我抛砖引玉吧。他从来不敢说抛玉引玉，为什么？已经出头了，再吹牛一点，他就众矢之的了。这种环境，不可能创新。

因此，要创造一个容忍特长、容忍自己特性的环境，特别是要有这种宽容失误、容忍失败的环境。前段时间“嫦娥奔月”成功，一个大报分析这成就对于中国的作用，特别讲到两个老科学家，主要的设计师、负责人，当“嫦娥奔月”成功后抱头痛哭，说这是幸福的眼泪、成功的眼泪。我说，这泪只能解读他们50%的心情。还有那50%的心情没有解读？那就是“亏了没有掉下来”的眼泪：要是像美国的“挑战者”航天飞机那样失败了，那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第五，着力节能减排，建立两型社会。日本人注重干净、节俭，人家对环境的认识比我们要深刻。日本人的节俭够中国人学一百年。日本人在海上捕蟹，产卵季节要把捕到的母蟹放回海里，因为母蟹产卵啊！我们吃螃蟹正好跟人家相反，专拣母的吃，你把母的都吃了，怎么繁衍啊？美国也不完全是自由王国，美国规定，钓鱼要有执照，钓到的鱼也有规定尺寸，超过这个尺寸，拿回家可以吃，低于这个尺寸要放回去。不像我们，老头高兴了，市场上买几个杆子回来下河就钓鱼，钓鱼还管尺寸不尺寸，连鱼儿子、鱼孙子一块弄上来，这是不行的。非野味不吃，非带色的不吃。这样，整个是个错位。

第六，要着力扩大就业，健全社会保障制度，解决民生问题。在就业的问题上，我想多说一句，就业靠什么？要靠创业，靠鼓励创业。最近，我们非常欣喜地发现，国家税务总局、工商总局会同几个行政管理部门把城市摊位的管理费取消了。太了不起了！你别小看那个摊位，那是创业者，他不向政府伸手，自己摆摊养着一家老小，是非常了不起的。“十一五”期间，各地工商户减少了850万，什么原因？就是城市太想漂亮了，于是把这些在城市生存，给城市老百姓带来方便的人全给赶走了。中国的城市化到底怎么推进？需要有关部门的深入研究。

第七，着力提高居民收入，调整国民收入分配格局，扩大内需。这是我们的一个长远战略，就不展开了。

第八，着力深化改革。我们说到底，还是要通过改革，通过制度创新，通过完善体制，来保证经济又好又快的发展。这里面一方面要完善财税体制，另外主要提高宏观调控的科学性。这次，我们及时调整宏观政策，对经济的稳定发展意义是非常大的。

最后，着力转变贸易发展方式，提高利用外资质量，提高对外开放水平。刚才讲了，中国现在不缺资本，当外商进来的时候，不能一点门槛都没有。现在外国人到中国来，有好心的，但是想利用中国发财的外国人也很多，特别是国外的这些高污染、高消耗，甚至有辐射的这些化工工业到中国来，确实要给它提出一些新的要求。另外我们自己也要通过转变贸易方式增强技术，特别是创新对贸易的贡献，来改变我们靠污染、靠低成本来谋取竞争优势的这样一种格局。

总之，奥运之后我觉得仍会面临很多问题，但也会有很多希望和机会。主要是我们能够把科学发展观的精髓领会透，从本地的实际出发，真正把社会上有利于经济又好又快发展的资源和潜力充分发掘出来。我认为中国经济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说中国经济没有问题？因为中国是青春期。一个青春期的中国经济，无论有多少问题，时间都会告诉大家，它的希望是巨大的。因此奥运之后，我们应该考虑如何借助奥运给北京市带来的契机，特别是人文的心气。北京人迎、办奥运有了很大的心气的调整，如何把这种热情，把这种心气保护好，把这种精神遗产利用好，这是下一步支撑北京经济发展，支撑北京现代化建设的一种巨大的精神财富和精神遗产。我们不要把奥运当成分水岭，而是要把它当成加油站，在这个新的平台上，去谋划新的思路，谋划新的发展，去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谢谢大家。

（报告人系中共中央党校经济学部副主任，据宣讲家网站报告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