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中原：当前宏观经济形势（3）

第五个特点，经济增长给老百姓带来了很多实惠。

经济增长速度很高，如果老百姓没有得到相应的实惠，这个高速度是不值得自豪的。只有老百姓得到了很高的实惠，而且有越来越高的实惠，这个高增长才符合科学发展观。以人为本，最后要落实到老百姓的生活改善上。今年一季度的最新统计数字显示，城乡居民实际收入增幅分别为16.6%和15.2%。我认为，比较值得高兴的是农民收入增幅是最近十年来同期最高的，达15.2%，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但我要说，这里面的15.2%是农民的现金收入，不是纯收入，没有刨除农村再生产那部分，比如买种子、化肥、柴油、农机等的花费没有扣掉。如果扣掉这些钱，农民的人均纯收入跟城市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一个概念。城市老百姓叫可支配收入，就是交完个人所得税和社会保障必须交的费用以后剩下的钱。我们不必考虑什么扩大再生产的事，全是可以花的，所以叫做可支配收入。你愿意存钱，愿意当期花，都可以。但是农民呢？他的现金收入中要扣掉相当大一部分。如果扣掉这部分的话，农民的纯收入增幅显然不会这么高。去年是什么样子？去年农村人均纯收入增幅是7.4%，城市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增幅是10.4%，这都是剔除物价以后的实际增幅。这样看来，要算纯收入才更有可比性。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历史的比较，农村的增收在近十年来是同期最高的。

第六个特点，经济发展高速度的同时，效益也在继续改善。一到四月份的工业增加值增加18%，比去年同期快了1.3个百分点。一到二月规模以上工业利润增幅是43.8%，要把中小企业都算进来的话，估计在30%以下。这么看，工业利润快于增加值的增幅，显然是效益明显改善。应该说，高速增长态势在延续，经济效益明显改善这种态势也在延续。2006年全年我们国家财政收入是7700亿，就是当年新增了2700亿。来源于哪儿？我以为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的经济效益有所改善，工业利润大幅度增加。不然的话，不可能增收这么多。当然，这也不是我说好就好，我们要做历史的对比，才能看清楚为什么它是好的。计划经济时期有四句顺口溜，叫做“工业报喜、商业报忧，库存积压，财政虚收”。工厂敲锣打鼓报喜说超额完成计划，结果呢？商业那儿没有东西可卖，长期靠票证供应。票证现在都变成什么了？变成一种收藏品了，那是一种历史的记载。现在比较一下，我们看，那个时候“工业报喜、商业报忧”，没有东西可卖嘛，生产出来报了喜的怎么办？库存积压了，卖不动了，与市场脱节了。卖不动不能变成现金，国家财政拿到钱了吗？没有，所以财政虚收。最后老百姓什么样呢？勒紧裤腰带支援国家建设！这个恶性循环持续了多少年？持续了将近30年。新中国成立以后，只有改革开放这30年才彻底改变了这种情况。应该说1995年基本改观，商品普遍短缺的情况基本上改过来了，已经变成了供给略大于需求了，出现相对过剩的局面，这个局面又持续了十几年了。搞市场经济就是一种正常状态，企业要适应这种正常的状态，指望着像计划经济那种普遍短缺和改革开放初期普遍供给不足的情况，我以为未来是基本上不会再出现了。市场经济总体的正常状态就是供给略大于需求，只有这样，才能有竞争，才能有不断改进质量，改进服务去争夺客户。

从开放型经济发展的角度，我简单说一下。一到四月份，我们出口增幅仍然比较高，反映了我们这个比较的优势，成本比较低，产品有竞争力，而且引资增加也比较高，一季度增幅达到十亿以上，这要做一些比较才知道。过去中国的外贸长期处于第六位，2005年上升到第三位，是世界第三贸易大国。我们经济总量是全世界第四。从1994年以来，发展中国家引进外资中我们排第一位。这表明中国的开放环境、经济增长潜力、市场发展态势、政治环境的稳定性被看好，而只有国内经济发展得好，开放的局面越来越深化，越来越巩固，外商才会看好中国。现在他们把地方总部和研发中心往中国转移，已经有700多个研发中心。我们讲拉动经济增长的三架马车，前两个是内需，第三项是外需，实际上也表现我们的开放性。我们总体上以内需为主导，内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是最高的，而对外开放增强了我们国内经济的适应性和国际竞争力，因此才有中国经济当前强劲的增长，以及人民生活水平日新月异的改变。

当前经济存在的问题

下面从一些历史的比较中，讲一些突出的问题，大概给大家归纳了六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当前突出的问题就是投资总规模偏大，部分行业产能过剩的问题有所发展。

当前的投资速度比较快，大家看，是25%。为什么这么快？就是因为我们的总盘非常大，除了已经上马的，还有新开工的，总的投资盘子一直比较大。所以，从国家的宏观调控当局来看，担心投资盘子过大，过于膨胀以后，导致投资过热。因为这种教训在咱们国家反复出现，投资过热非常容易。那么，这里面深层次原因就是我们的投资体制改革还不到位，长期以来靠审批。我们办企业的应该非常清楚，上一个项目，层层审批，是不是就真的符合市场需要了？实践证明，往往是脱离市场的。咱们有一个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直接服务于国家发改委。他们的内部专家说，经过我们中资公司评审的项目有2/3基本上是不成功的，但这2/3项目都是经过审批了的，这就表明我们投资体制存在问题，以为我们的政府和政府官员的理性比市场高，不审批就出现重复建设、盲目上马、低水平扩大，老想制约、解决这个问题。但实践证明，以往的投资审批制非但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反而造成了更大的失误，有计划的失误往往比市场调节下的表面看起来很混乱的失误还要严重。在计划经济时期，我们动不动就说交学费了。在市场经济国家，资本家能这么轻易地就交学费吗？那是涉及身家性命的。但是，在原有的投资体制下，此类问题很难根治。改革开放将近30年来，这种情况逐渐在改变，尤其是2004年推出了新一轮的投资体制改革，方向就是扩大企业的自主权，减少国家的行政审批。应该说，这种改变方向符合市场经济发展的要求，但是现在投资容易扩张、过热的问题不断出现，表明我们的投资体制改革还没有到位。比如地方政府干预投资，这种现象还很多。过去包括改革开放以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政府干预企业投资，除了审批制以外，还有就是半国有企业利用财政来补贴，利用减免税来给国有企业投资项目支持。再有就是指令国有商业银行向国有企业贷款。过去这样的干预是比较明显的，现在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特别是东部沿海发展地区，民营经济越来越多，国有企业越来越少，以往的政府干预就不大适应了。那么多国有企业都改制了，你就不能随便干预了。比如改成股份制了，凭什么还来直接干预呢？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积极的变化。

那么，政府干预还有没有？可以说仍然有。投资体制改革不到位，很重要的就是政府职能转换不到位，还有强烈的干预投资的欲望。当然除了投资体制、政府职能转变不到位，还有财税体制不够合理。中央和地方的责任税权、财政收支关系现在还没有理顺，就是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积极性要提高，权力扩大，责任也大了。比如说国有企业改革，我们曾经把相当一部分国有企业下放给地方，特别是煤矿、军工等一些困难的企业放给地方，地方如果财力雄厚，可以支持。中西部还有东北老工业基地，地方财力本来就弱，当地没有什么经济发展前景，就业机会很少，承接了中央企业以后，非常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创造财政收入的来源又不够，那么地方政府干嘛呢？想办法，就是倒腾土地，经营城市，通过干预土地这样的渠道来干预投资。这些年这种情况越来越突出，其中比较严重的问题主要有三类，就是强制拆迁、违规批地、绕开环评来干预投资。

为什么现在房价这么高？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强制拆迁，使居民换房的需求集中爆发了出来。如果城镇化适应规律，能比较稳妥地把握好节奏的话，住房需求可能会比较平稳，但现在一下子集中爆发，集中拆迁，就出问题了。这些年很多尖锐的矛盾出在暴力拆迁、强制拆迁。再就是违规批地。城市政府为什么能够零地价、优惠地价把这个地批出去了？为什么不能像对土地产权保护严格的国家和地区那样来保障业主的权益呢？因为他们认为是公家的，是国有的。行政性批地就把土地价格严重压低，严重扭曲。将来的趋势应当是越来越多的土地要进入市场，形成价格，行政性的批地和行政转让越来越少。还有就是绕开环评。绕开环评跟违规批地严重程度差不多。有一次我们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开研讨会，中央领导很关心，现在的投资老这么违规上马，新开工项目中很多都是违规的，一半以上绕开环评，就是不到一半的项目是报了环评的，这就很严重了。所以现在的投资总规模偏大，其中要关注了，就是政府通过三个渠道来干预投资。为什么国家发改委老联系国土资源部、建设部、环保总局组成联合调查组下去清理？就是因为体制改革不到位导致了这些干预正常投资、干预正常市场项目开工的问题。

我们怎么治理这个问题？你不改革，永远靠这种行政大检查，各个方面都批评！干嘛老用行政手段干预投资啊？改革不到位，临时措施就变成常态化了。于是我们就继续抱怨，你看老用行政手段，不能根治问题。所以说，归根结底，我们还是要靠深化改革来根治这些病根才行。由于违规开工的项目很多，投资总盘就很难保持合理的规模，原来不过剩的行业现在都过剩了。发改委2006年以来公布了11个行业产能过剩，包括汽车、手机、电站、铁合金，等等。国家宣布过剩，肯定有一些政策就要控制了。我想这样的一些行业，经营就会感到困难。所以说投资总规模偏大、增速偏快这样的问题，始终要警惕。

还有，一到有政治大事的年份，投资就会反弹。去年的一季度投资增速高达30%，为什么？去年是“十一五”开局，要开好局、起好步，中央是这样要求的。但地方政府也来一个开好局，抓住机遇，乘势而上，来一个高潮。没办法，国家又赶紧控了。今年是十七大召开之年，我个人以为，还要警惕。向十七大献礼，弄不好又来新一轮的行政干预投资的过热。这个积极性得保护，但又要警惕过热，所以胡总书记老说，要把各个方面加快发展的积极性发挥好、保护好、还要引导好。

第二个问题，当前货币信贷增长还是偏快的，整个市场上的票子流通比较多。

互联网等各种媒体说，当前宏观经济最突出的问题是什么？就是五个字：流动性过剩。整个社会的货币流通太多了，容易引起通货膨胀压力加大。票子多了，物价就毛了，而且银行资金宽松的话，向建设项目贷款就很容易。这就是相互加强，互相滚雪球了。这么大的在建项目在等着投资，清理完了，不是还有一部分留下来吗？留下来就得有后续资金，银行资金这么宽松，可不要投嘛，而且投什么，背后有政府信誉担保的项目投，还打捆贷款，地方政府财政担保。这没有风险吗？

我们现在整个社会的货币信贷增长快，就是票子的环境很宽松。数字列了，M1就是流通中的现金加上活期存款，跟咱们企业关系最密切，流动资金变现的主要是这部分钱。这部分增长很快，比去年同期加快了7.5个百分点。M0就是流通中的现金，也比去年同期增加了3.6个百分点。这么加快，就容易带来物价飞涨、票子毛了的问题。这么多的货币供应在这儿搁着，商业银行的存贷款利差又这么大，贷款基金又很高，那么国外商业银行的利润来源6%、7%是来源于中间业务，就是代客理财、结算等，我们的银行95%来源于利差，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些体制上的问题。在这方面，宏观经济政策是有用的。比如说，我们把存款利息提高，贷款利息不动，缩小这个存贷利差，有利于制约商业银行放贷行为。对企业好，贷款利率没调高，贷款成本就低；对存户也好，存款利率提高了，负利率可能变成正的。所以说，宏观经济政策的调整，会给企业和家庭都会带来直接的影响。最近，大家知道央行连出“三箭”，叫组合拳，提高存款准备金比率，提高存贷款利率，扩大人民币汇率的当日浮动区间，由千分之三扩大到千分之五。一般很少“三箭齐发”啊！这“三箭齐发”表明，当前央行对货币票子过多的形式和物价涨幅表示担忧。

第三个问题跟人民币汇率有关，国际收支盈余性的失衡非常突出，越来越加剧了。

一般讲叫国际收支不平衡，但我认为这不能概括当前问题的实质。以往我们熟悉的是国际收支逆差，双赤字，就是外贸进出口是进大于出，所以负汇多，是外贸赤字。多年来我们习惯的就是资本和贸易没有顺差，都是逆差，那么整个国际收支叫做赤字型的失衡。以前我们很会应对这个，鼓励出口创汇，现在形势已经变了，不再是这种局面了。我们的外贸顺差一到五月份是最新数字了，69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增加了47.3%，增幅很高。三月末，我们的外汇储备达到了12020亿美元，什么概念呢？全世界第一位。去年，中国外汇储备上升到世界第一，高于日本。

这又要做些对比，才能认识中国的外汇储备变化。我们的外汇储备在计划经济时期长期就是逆差，没有或者说很少。80年代，中国出现过一次抢购，就是1988年物价闯关，北京白兰电器、洗衣机、电冰箱、雪花不都是名牌吗？从北京电冰箱厂库房里往外抢啊，我们都经历过的。不管好坏，拉回家就以为能保值。大家现在听了很可笑，现在保值谁还买这玩艺儿啊？咱买黄金了，咱买房子了，是不是？那就是那个时候老百姓普遍的心态。抢购导致物价进一步飞涨，怎么办？那时候咱们有点外汇储备了，当时的国务院领导说，咱们进口点商品，平抑国内的物价。最后，分管经济多年的老同志陈云说，别有点钱就烧，外汇储备太宝贵了，不能轻易动用啊。这是80年代的情况。1998年，朱?F基总理应对亚洲金融危机，中国承诺人民币不贬值，当时有人说咱们中国外汇储备不要那么多。一般来说，三到四个月的进口付汇额就够了，这是非常教科书化的一个看法。但中国不行，现在的金融改革不到位，金融风险很高，这么点外汇储备怎么能应对风险呢？所以我们的外汇储备要多一些。多多少呢？当时1998年是1300亿，不能再减少了。朱?F基总理代表我们中国说人民币不贬值，在承担国际义务。现在我们回过头看，连我们今天的一个零头都不到，是不是？这样比较起来，我觉得中国今天的外汇储备形势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看当年的数字看不出名堂来，只有这种历史的比较，才能看出中国今天的变化，为什么外资老来中国啊？不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可能要稳，甚至要下滑，它在增加。因为从积极角度讲，外汇储备多表明我们的投资环境好，国际偿债信用高，经济综合国力逐步增强。

但是，这么多的外汇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我们以往是没有遇到过的，就是你再鼓励出口创汇，这种政策已经不合时宜了。外汇储备来源主要是资本净流入和外贸顺差。这么多外贸顺差，我们先看对国内的影响。企业创汇以后，在国内是不能用的，得用人民币。央行有一个强制结汇制度，各个商业银行都要执行，他让你换成人民币，给你企业。那么，这等于中央银行要放等额的人民币到市场来。我们说，去年一年外汇储备增加了两千亿美元，那么去年一年，就要多投放16000亿元人民币的货币。市场上为什么货币流通这么多？这是一个重要的投放渠道，就是结汇渠道。创了那么多的外汇收入，必然要投放相等的人民币，那么对国内的整个物价和货币流通形式就会带来严重的影响。我们做了一个统计，2002年到2006年这段时间，整个货币流通当中的结汇渠道投放的人民币占30%到40%。

所以这三个问题是互相密切连接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前两个问题也解决不了。那么，我们现在遇到这个问题，从国内看，使国内的资金加大增多。同时，加大了通货膨胀的压力。对我们的开放经济来说，就是人民币的汇率现在起不到调节作用。这么大的外贸顺差，导致了贸易摩擦。中国现在已经是全世界遭到反倾销起诉最多的国家，已经连续好多年。而且预计，我们还会持续下去，叫做贸易摩擦的高发期。对此，我们就要有个平常心，中国已经这样了，第三位世界贸易大国。以后人家老得拿这个来跟我们作斗争，我们怎么应对？过去鼓励出口创汇的政策，不顾成本，再也不能实行下去了。现在的人民币这种比较小幅度的升值可能也不适应新情况了。而且现在的外汇储备这么多，干嘛用？又是一个新问题。通常发展中国家没有那么多的资金，就是资本紧缺，所以发展很困难。要引进外资，引进不好就变成殖民地经济，什么橡胶共和国、甘蔗共和国，都是单一的农作物，没有别的，没有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我们中国有，中国在全世界的发展中国家中是比较独立的。我们还跟人家不一样，我们的人民币整个资金的供给也比较宽松，银行的总体存款大于贷款，多了十多万亿。我们发展水平是什么？人均GDP1900―2000美元，这是2006年的数据。世界的下中等收入国家850多美元―3200美元，中国现在只在中间的位置。我们的资金出现了宽裕，这让我们考虑，未来我们的引资政策、外汇政策都要发生调整，不调整你就不适应新情况。过去我们引资是饥不择食，甚至地方领导跟外资说，你要什么优惠我给你什么优惠。地方政府过于向资本倾斜，工人被资方压制，劳动条件很恶劣。劳方要是反映的话，地方政府说，你不要恶化投资环境。我们这里讲，企业储蓄为什么提高？这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地方的政府倾向于资方。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有所改变，不能再这样饥不择食，过于给外资优惠。实际上，这对我们的劳方是一种歧视，对我们国内的民资也是一种歧视。这就是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新情况。

一个发展中国家出现了外汇资本和国内资金这么高的盈余，这是我们没有遇到过的新情况，怎么处理？我们以后研究问题，可能要重新观察。我们以往的思路、理念、政策和玩得很熟的那些，都不行了。再像以前那样考虑问题，设计我们的政策手段，现在可能都是不合时宜的。

现在，人民币升值有很大的压力。人民币价格就是人民币的汇率，是由外汇市场供求关系决定的。1994年咱们就是往这个方向改，叫做有管理的统一的浮动汇率制。但1998年我们承诺人民币不贬值，就相对固定了。2005年7月21号，又进一步往这个浮动汇率制迈出了一大步，实际上是1994年改革方向的延续。它的改进就在于人民币跟美元脱钩，比1994年迈出了一大步，整个方向上没有什么突破。跟美元脱钩以后，应该说我们的汇率形成机制有大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下，汇率如果能够浮动的话，可以调节外汇进来的多少，但现在汇率浮动的范围很小，调节不了进来的这么多的外汇。外汇进来多了，人民币相对而言，就物以稀为贵，这很简单的。外汇市场上这么多的外汇在进来，人民币相对而言是物以稀为贵，就要升值，人民币的比价就要涨。但现在不敢涨得太高，涨得太高以后，怕我们的企业受不了。我们只好把它控制在很小的幅度内，就调节不了外汇市场的供求关系。这是对我们现行的汇率政策提出的挑战。所以，货币政策、汇率政策、引资政策、进出口政策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新局面和新挑战。同样，也给我们企业带来了新问题，企业面临着计算出口创汇的成本收益。过去跟美元挂钩，看得很清楚，现在不知道。跟美元挂钩，人民币是升值的；跟欧元挂钩，人民币是贬值的。欧盟是中国的一个主要贸易伙伴，我们跟欧盟做生意，人民币虽然是贬值的，但我们的出口还是在增加。那么你给美国，实际上是美元贬值了，人民币相对升值了，当然也扩大了我们的升值区间。我们扩大的升值区间跟欧盟的欧元相比对，没升值，这叫有效汇率。我们一般讲名义汇率，过去就是跟美元挂钩的，企业可以算得很清楚，现在根本就算不清楚了。所以在这个外汇变动当中，我们要学习怎样来估算我们的外汇成本和收益，这对企业来说是一个新挑战。具体跟欧元、日元、港币，可能还有韩元，跟这些主要的贸易伙伴，这些国家都要挂钩，但这个比例是绝密的，我们谁也不知道。这对企业来说是一个新的困境，以后就要适应这个新的人民币汇率的形成机制。这是我们企业现在面临的新情况，将来越来越要适应这种新的情况。

国际收支盈余失衡加剧这个矛盾带来的一些新影响，内部的、外部的都会越来越复杂。复杂到什么程度呢？可以再向大家简单说明一下。国际经济学研究了一个铁三角关系，就是一个国家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汇率的固定性和资本的自由流动这三者是不可兼得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人民币汇率是相对固定的，但是我们的货币政策要独立自主。资本的流动现在越来越自由了，引进外进，我们企业还可以走出去。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国家的汇率可能会自由，汇率的浮动也要更加自由，否则你很难调节这个新情况了。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新矛盾，你想让人民币汇率浮动得大一点，怕国内承受不了，不幅度大一点，就会带来我们前面说的那些挑战。同样，这个铁三角我们突不破，已经受到它的制约了。中国经济是开放型的，主动参加全球化以后，就是这样一种新的态势。你想保持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比如说我们调整汇率，调整利率，自己说了算，不受国际干预，现在不是那么容易了。美国老压着我们，国际上老联手压着我们，确实对我们货币政策独立性带来了挑战。所以说，这要多管齐下，加以调节，才能走出这个怪圈。就是你想继续保持固定汇率，就走不出这个怪圈。国际收支盈余性失衡问题，看起来表面是一个外汇的事，实际上不是简单的外汇的事。

第四个问题，当前农民增收，难度加大。

应该说从粮食特大丰收那一年，就预示第二年农民增收一定是困难的。这么大的丰收年，粮价一定会下跌，下跌以后农民增收怎么办？国家就敞开收购，国家给予补贴，实行最低保护价。这些年一直是这么做的，2005年2006年连续两年丰收了。如果国际市场粮价也是看低的，那么中国国内农民就很难受。前些年就碰到这样的情况，去年还不错，国际粮价反弹了，再加上前面给大家汇报的那些原因，粮价上升对农民来说是好事，但是这种大幅度的反弹、回落不利于稳定粮食生产，会导致那种蛛网性的波动。现在高了，到下一年以后，肯定买的少了，价格必然回落，回落以后农民又不愿意生产。现在又面临这问题。说老实话，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农业劳动生产力太低，规模经营水平太低，农民太多，农业就业比重太高。根本出路在于什么？在于以城市化、市场化、工业化来使农民转移出来，转到非农产业，转到城市。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减少农民，缩减村庄，提高规模经营水平和劳动生产率，这才是根本出路。否则，永远是这种情况，年年要谈农民增收困难，除非这一年大旱大涝粮食大幅度减产，粮价大幅高涨，那么国家又不干了。这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政策两难，又要稳定粮食供给，保证粮食安全，又要农民增收，而且是通过务农、种粮，渠道越来越窄。

这些年来农民增收中的非农收入比重越来越高，2003年达到35%。这种情况下就要考虑农民增收得开辟新的渠道，绝不能封闭渠道。也就是说，要改革户籍制度，改善农民在城市中的福利制度，改变对农民工的歧视。这说多少年了，农民工应该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了。我们解放初期，产业工人不就是从农村来的，那个时候没有农民工这个概念，进入工业大军就是工人了。现在不行，老管人家叫农民工。大家注意了没有，最近这些年一些政府文件里叫进城务工人员，六个字绕口，谁也不愿意这么说，还叫农民工。实际上，农民工是带有一种身份歧视的称呼。他就是产业工人，但现行的户籍制度、福利制度仍然把他隔在城市之外，隔在非农产业之外。这样怎么能提高农村的规模经营水平和农业劳动生产率？现在大量的农民工找不到工作，又回到农村，又变成农民。这样，中国的农民永远减少不了。

中央提出新农村建设，我个人以为，新农村建设跟这个城镇化绝对不要对立起来。因为城镇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你不可能指望一下子把农民都吸引过来，但是新农村建设绝对不是把农民都固守在农村，和城镇化要协调推进，而且现在新农村有新含义。新中国的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都有新农村建设，党的文件都有，因此，有人说新农村是这次才提出来的，是不对的。新中国历史上有三次提新农村建设，现在提有什么新意？我认为战略高度是新的，投资重点更加明确，强调农村的制度创新和组织创新。我个人认为，很多新农村建设的政策并不是新的，是原来政策的一个打包，提炼为新农村建设。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三新”。第一个“新”就是战略高度新。战略高度新就是以城带乡、以工补农、统筹城乡。八十年代的新农村建设叫什么？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当时，这是中国现代化的一个创造，是中国工业化的一个创造。现在回过头来看，已经落伍了，如果局限于这种思路，我们中国的现代化和城市化不能完成。现在的新农村建设就是统筹城乡，以工补农，以城带乡，城镇化、市场化和新农村建设要协调推进。同时，要发展城镇，大中小城市协调发展，这样才能为农民转移出来创造新的就业环境。第二个新，投资强调往农村建设投。过去是往城市投。第三个新，我个人认为是强调通过制度创新保障农民的土地权益，通过组织创新培育建设新农村的新农民。如果没有这个，建什么新农村？强征土地，不给够补偿，农民失地失业的问题非常严重。2004年我曾经讲过，我们要谨防中国的工业化造成“地吃人”。英国的工业化是羊吃人，把大量的农民从土地赶走，以养羊来满足纺织厂厂主的利益，农民变成流浪汉，违反流浪汉法的就把耳朵割掉一只，所以英国的工业化历史就叫羊吃人。农民怎么走进城市？中国的工业化怎么吸纳更多的农业人口？城镇化怎样吸纳更多的农民？那一定要有土地制度创新，保障农民土地权益。比如说通过承包经营制保障农民的土地经营权不被侵占，通过股份合作制保障农民的土地收益不让挥霍了，花光了。

现在我们还要考虑新的方法，光给粮食直补，也不能解决制度问题，一定要从制度建设出发保障农民的土地权益。农村及宅基地土地的使用权，怎样直接进入市场，不要再经过城市征收？还有组织创新，农民为什么愿意留到城市来？因为当地没有新文化，没有新生活，没有新的生产力，没有新的收入来源，他干嘛要留在那儿？我们中心在全国做了广泛的问卷调查，调查结果显示，74%的青壮年农民已经离开农村进城打工，并且表示要进一步离开，剩下就没人了。剩下就是3879011部队，老弱病残妇女儿童，怎么建设新农村？大家知道阜阳那个假奶粉案件，大头娃娃，都是老弱病残，也没有维权的意识。有知识的农民回来了，打工的回来了，一看这不行，得投诉，这才引发出了这个问题。所以说，要建设新农村，没有新农民那不是瞎扯？靠什么把新农民留在农村，或者在现在的农村培育新农民。没有组织创新就是瞎掰。国家投资建设，通电通气通水，规范得一个模样的住宅，这叫新农村吗？新农村一定要有维权组织和经济组织，比如说专业合作社。

我们去西班牙，西班牙有个大学帮助越南培训，搞茶叶销售合作社。他们问中国，你们中国怎么样，需要的话我们给培训。我觉得这就是将来农民发展的出路，生产投资、运输、销售、融资，等等。专业化经济合作社有了以后，农民就不是分散的了，农民跟公司就可能是对等的，信息、谈判地位可能都有改善。还有妇女、儿童、老人、消费者维权组织都得有，没有的话，谈什么乡风文明。大家知道，现在有些农村是黑恶势力横行乡里，宗教组织蔓延，还有外国的人权组织趁机渗透。所以我说这个新农村建设有三个新，一定要在这种新的战略高度上来认识新农村建设，来认识新农村对农民增收的意义。

第五个问题，经济增长方式转变迟缓，能耗和污染形势严峻。

经济高速增长，我们前面讲的都是比较好的，最突出的严峻的挑战就是环境污染愈来愈严重，能耗也越来越高。这和老百姓的消费升级密切相关，一方面是企业生产不注重降低能耗，减少排放，另一方面还有我们的生活方式，就是买房子买车都是高耗能、高排放的，由此带来的汽车消费文化也是高排放高耗能的。怎么使我们的生产方式和消费方式都有利于环境友好、环境保护，有利于节约资源，这是当前面临的非常突出的问题。最新的例子就是太湖污染，水发臭。这就是人家说的，再怎么捂再怎么报好看的数字，活生生的现实却给你一个当头棒喝。可喜的是，现在老百姓改善生活质量和生存环境的意识越来越强，加上我们对企业也有新的制约，要看经过了环评没有，环保达标没有。要想上一个新项目，企业要讲究社会责任。

第六个问题，群众的切身利益问题解决得还不是很理想，反映仍然强烈，交通、环境、看病、养老，子女上学、住房都是很突出的问题。

温总理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吸取了两会代表的意见，把居民的住房加进去了，原来没写。这就说明老百姓很关注，呼声很高，政府在这方面解决得还不令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