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中原：当前宏观经济形势（2）

第三个特点，投资增速高位回落。

经济建设三架马车，投资、消费和进出口。进出口就是进口和出口相抵剩下的余额。投资和消费叫内需，进出口叫外需。三大需求拉动经济增长。投资增速今年以来是高位回落，一到四月份城镇投资增幅25.5%，比去年同期回落4.1个百分点。同时，我们的投资结构也在继续改善。大家知道，2003到2004年两年，咱们国家在局部行业和地区出现了投资过热。即便是这样，国家没有全局性的过热，当时控制的是钢材、水泥、电解铝。这几年怎么样呢？钢材、水泥、电解铝的快速增长就压下来了，电解铝行业很多企业倒闭破产，利润绝对下降。那么，有些国家支持的行业投资增长还是加快的。比如前些年紧张的煤电油运，这几年投资加快，2005年煤的紧缺基本上缓解，电的紧缺基本上缓解。这样，前些年发展不足的基础原材料和运力部门投资加快，这些年供求矛盾就缓解了。还有比如涉农产业、教育、卫生、科技这样一些本来发展比较慢的，这几年也注意让他们的投资增速势头保持快一些。就是说，我们的投资结构在继续调整，按照国家控制调控的方向在继续演化。

我们在分析投资的时候，一般而言，要看总量是不是偏大，增速是不是偏快，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唯一目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投资结构是不是合理。如果总量压下来了，速度平稳了，但是短腿依然短，长线依然长，那是不行的。因此，社会上有很多的争论，中国宏观调控到底调什么，包括国外。很多人说宏观调控主要手段不外乎就是财政开支紧一紧，货币政策松一松，利率调高或者调低，等等。像美联储的格林斯潘，80岁了，当了多少届了，还在那里当呢。他跟美国政府是独立的，调利率完全有自己的判断，跟美国的白宫没关系，这是他们经典的宏观调控。我们中国怎么调呢？除了这些，我们不管其他的结构方面，行不行？显然不行的。我们想一想，特别是2003年2004年，国家出台一些宏观调控措施，对我们的企业有直接影响，包括资本金比率。钢材、水泥、电解铝这里面的企业要投资的话，资本金必须达到40%，过去25%就可以向银行借贷了。但那两年就要提高了，现在还在提高，这是一种调控办法，也是一种经济办法。西方一般是不会这么用的，在中国就可以这么用了。这么用有好处还是有坏处？显然是有好处的。但是有人抨击，货币政策怎么能直接干预银行的存贷款？你把利率放开，让它自己决定不就完了吗？当然，如果改革改到很成熟的状态，调控能够完全奏效最理想，但我们现在可能达不到这种状态，所以还得用这些有区别、有保有压的手段，体现在宏观经济政策上，就是投资方面的结构调整，银行窗口指导。什么产业过快了，不能多放贷了，什么产业发展不足，应该多放贷，这就是结构性调整。在目前中国的宏观调控当中，这些还是有必要的。

现在总的看，投资高位趋稳了，速度仍然是比较快的，但态势是回落的。同时，结构按照宏观调控的意图在继续调整，我觉得在总体上这是好的迹象。至于说现在的投资高位是不是合理，那就要看各个方面的供给是不是全面绷紧了，物价是不是又飞涨了？如果没有出现这些情况，投资的高位还是大体合理的，但是要密切关注。如果继续这么高，甚至反弹，那就成问题了。

第四个特点，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在稳步提高。

消费品零售总额在缓慢提高，一到四月份的增幅是15.1%，比去年同期上升了2.1百分点，。一季度GDP增幅11.1%，消费实际增幅是13%，消费增长还是快于GDP的。这样来看，消费本身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也在稳步提高。这表明中国政府这些年重视扩大消费，增强它的经济拉动作用，是见到成效的。消费自身增长是比较明显的。当然，政策并不完善，进一步激励消费的空间还比较大，但指望它达到投资这么高的增速，这么大的贡献，我个人以为，现在可能很难做到。因为中国现在处于什么时期？叫做工业化、城镇化双加速的时期，必然带来大量的投资。有人说，第三产业发展起来了，投资是不是能够缓点儿？我们研究发现，还不是那么回事。因为现在的第三产业发展往往跟工业化、城镇化密切结合，叫做为生产服务的第三产业，就是城市的道路等基础设施，还有机场、港口都统计在第三产业里面。这样，我们发现上世纪90年代以来，第三产业的投资增长速度比第二产业高20个百分点，就是十几年平均下来大概也高10几个百分点，有几个年份高达20―30个点。所以，不分析中国的实际情况，我们对中国的经济发展情况是看不清楚的。那么，宏观经济导向怎么能选择清楚？现在如果把投资打压下来，我们怎么适应中国的双加速呢？我们的工业化、城镇化都没有完成，我们水平很低，这需要稳定的投资。投资在高位，为什么在高位？它应该在高位上，没有这个高位，我们中国的工业化和城镇化就不能完成。你想让第三产业发展起来，一二三产业升级，什么时候升到以知识经济和附加值来创造财富的第三产业？现在，第三产业主要是交通运输、基础设施占的比重很大，它是为工业化服务、为城市化服务的。只有这个阶段完成了，我们的第三产业不需要大量投资了，主要靠知识、靠增值、靠技术来创造价值的这部分第三产业发展起来了，投资率才能平稳。

分析到这儿，我们才能看清，当前经济的这些指标，它的走势是什么样的。所以我给大家讲，当前的宏观经济形势不仅仅局限于这几个月和去年同期比较，而要看这个背后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这些变化。这对于我们定位将来的企业发展是很有必要的。就是我们企业在未来的发展当中，要看到中国处于这样一个发展阶段。在这样一个发展阶段，我们各个方面的需求处于多样化升级的过程中，这给企业带来的巨大商机，过去是没有的。就像过去的2万多亿，我们没有统计上来，经济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没有如实反映。现在如实反映出来了，我们就看到了，社会蕴藏着这么巨大的财富能量，而且存在着这么巨大的需求空间。

干巴巴的数字有什么意思？我们应该从数字背后看到企业发展的机遇。当然也要看到企业发展面临新的压力和挑战，这才是最要紧的。至于能有什么机遇，我不知道，可能你们最清楚，我给你们讲的就是这个大背景。我们现在的发展阶段，指望消费快速的上升，超过投资，是不可能、不现实的，但是你要客观看到，消费自身的增长潜力也在不断提高，而且发展速度也是相当快的。十六大以前我们做了研究，就是中国经济发生了什么阶段性的变化？我们发现90年代以来这十多年的时间，中国的消费开支在全世界是最快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了身边的生活变化，大家买房子、买车，手机几个月换一部。就是说，老百姓的收入水平提高以后，消费开支水平也在快速提高。老百姓钱袋子鼓起来了，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又返回去了，这种良性循环正在逐步形成。企业在这里要看到什么？要看到老百姓消费要升级了，我们怎样满足这个消费结构多样化的升级？过去我们老百姓消费热点叫吃穿用的改善，这种阶段叫做温饱，在这个之前叫贫困。贫困阶段首先是吃饱肚子，吃饱肚子，对于农业来说，主要是提供粮食，提供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就可以了。至于花色品种、质量，什么有机农业、绿色农业，根本都考虑不到，因为那个时候是饥不择食的时候。那么，到了温饱阶段，吃饱饭的情况基本上解决了，就要改善生活质量，吃穿用都要改善。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这段时间是解决吃饱饭的问题，就是由贫困到温饱。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就进入了由温饱到小康的阶段。温饱到小康是什么意思？由吃穿用的改善，到住行交往条件的改善。这又不一样，很多人就要买房子、买车、换手机了。

简单地说，这背后隐藏着很大的规律性变化，而这种规律性的变化会支撑经济增长长达20年左右，甚至于30年左右。这种升级过程中，会创造出很多新的需求。例如，老百姓买车，汽车文化带来了旅游生活范围的扩大，生活质量的提高。这样，第三产业就会发展起来，又带来新的需求。比如对于农口的企业，现在可能也要多元化经营了，也带来了很多新的市场机遇。怎么满足居民消费结构升级带来的市场新需求？这是我们在整个消费结构升级中所看到的新变化带来新的市场商机。同样，也带来了新的压力。老百姓的口味刁了，过去的经营理念和产品结构可能都不适应新的需求了。

那么在消费这个问题上，我们现在看得就比较明显了。中国老百姓进入这样一个消费升级阶段。90年代以来，商品房销售面积增加了十倍以上，汽车拥有量几百倍的扩大。大家抱怨城市道路交通拥挤，尤其是出租车司机，说北京市必须治私家车。我说不发展私家车，国家的经济怎么发展呢？他们说这倒也是。这是很矛盾，每个人开私家车都会抱怨。但是，老百姓的消费升级，改善生活质量，这是一种客观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老百姓收入水平提高以后，消费结构升级，这种升级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高层决策如果没有把握好这种发展态势的话，制定政策就不能顺应新的形势。例如，你想限制发展汽车，但是老百姓就要买车！那我们怎么适应这种形势？怎么妥善处理出现的问题？这需要通盘考虑。除了汽车、房子以外，中国老百姓的手机拥有量居世界第一，有三亿多部。家用互联网全世界排第二位，仅次于美国。把这些数字拿出来说明什么呢？通过这些数字，结合身边活生生的现实，我们看出什么东西来？告诉决策者什么？就是消费结构升级！老百姓要提高自己的生存质量、生活质量，我们的未来发展要考虑为他们创造条件。如果没有这种前瞻性，我们各个方面就跟不上了。比如“十五”期间能源电力的建设就偏保守，没有跟上这一轮消费升级的步伐，出现了煤电油运的全面紧张。为什么呢？住房汽车它们的产业关联程度最高，拉动的产业链最长，对经济的带动力也最大，它们的发展就带来了中间产业的跟进，钢铁、水泥、石化、橡胶、机械加工都得跟上。回想这些年，这些数字是很没意思的，但把这些数字和我们的现实生活一联系起来，就发现这里面有深刻的规律。你不适应，未来的发展就缺乏预见性和前瞻性，当前经济生活就会出现吃紧。

现在，老百姓要改善居住条件、出行条件、交往条件。过去的消费升级是百元级、千元级、万元级，现在是十万元级，甚至百万元级。好多住房要百万元级，汽车也是十万元级的。过去你换空调和电脑，是万元级，现在立式的空调六七千块钱也可以买到了，家用笔记本电脑五六千块钱都可以买到了。就是说，过去万元级的东西现在变成千元级的了，那消费升级再往哪升呢？就是十万元级的、百万元级的，住房、汽车！中国的发展为什么潜力大、劲头足？原因就在这儿，支持我们经济发展的中长期力量就是市场不断完善，结构剧烈变动，而这种变动不是一年两年就完成的，我们的消费需求在这样剧烈变动的过程中不断提高。不然的话，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90年代中国的消费开支支出水平是全世界增长最快的。最近这些年，我们还可以看到，中国的消费品零售总额一年上一万亿，2005年是五万亿，2006年是六万亿。改革开放初期，是五六年上一个万亿台阶，再往前大概就是七八年了，计划经济时期就更长了。最近这几年我们看到，上一万亿元台阶的时间越来越短。说明什么？说明中国的老百姓消费在不断扩大，增长速度在不断提高。从这个角度说，消费的贡献在逐步提高，表明我们这些年政策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我们把投资、消费两大内需做这样的分析之后，就可以看到，中国将来内需不足的问题主要不在投资，而在消费。在三架马车当中，如果投资太重了，投资不能变成最终消费的话，社会财富没有进入老百姓花钱的那个环节，就是没有最终形成。东南亚经济危机的深刻教训是什么？这些国家投资增长太快，脱离了老百姓的消费，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教训。将来我们也要改变投资太重、消费偏轻这种情况。但是，从消费自身而言，它的增长还是比较快的。这个我们也要有信心，不然的话，就会抱怨这么多年政府的政策怎么都是没用，老也不见效。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分析这种自身增长的态势，并不是掩盖消费相对于投资来说偏慢这样一个不足，不是单纯辩护就完了。我们还是要承认，在这方面，政策的鼓励并不到位，很多政策也并不完善。比如说，现在老百姓为什么不敢花钱？是担心未来的养老、子女教学教育、买房子、看病，等等，这样的开支都比较大。这些方面制度建设好了，老百姓才能放心地当期花钱。这里面还要分析，为什么政府的政策不容易见效。要完善社保体系，要加大社保投入，国家单位、个人都要往里面投。那么个人往里面投是什么意思啊？当期收入拿出一部分往银行里存，就是发工资的时候给你扣了，这不等于是可以支配的东西相对减少了吗？这是一个问题。还有，最近这些年，我们整个的社会储蓄增加比较快，居民储蓄增加得并不明显，企业的储蓄增加特别快。企业储蓄增加快意味着什么？相当多的利润没有分给劳动者，变成企业的利润存起来了。企业利润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上交，特别是国有企业没有上交红利，这就要影响到企业未来的发展。这是国民经济分配上一个大的政策了，为什么我们的消费不足？将来要鼓励居民增加消费，一个很重要的政策就是要把企业储蓄增加太快的来源调整一下，让它分流一部分到劳动者，就是劳动者的工资福利收入要增加快一些，老百姓才有可花的钱，这要国家做出大的调整。为什么我们当前的消费不令人满意？就是增长速度偏慢，因为大量的钱没有比较合理表现为居民收入的增加，就是劳动者收入的增加，而表现为企业收入的增加。因此这需要调整，一个是国家收红利，一个是给劳动者更多的分配。所以，别看消费表面上是老百姓个人花钱的事，其实是很深的政策，要讲艺术的。即便是这个政策比较完善了，老百姓花不花钱，还要考虑咱们中国人的节俭美德，就是要存钱。中国现在的储蓄率高，除了企业储蓄增加快以外，还有就是老百姓的储蓄率很高，很稳定。我们社会总储蓄率中一半以上是居民家庭储蓄。那么，我们社会总储蓄率高达40%以上，美国是15%，其中的居民储蓄占5%。这样一比，我们就看清楚了，为什么美国的消费信贷那么发达，寅吃卯粮，那是民族习惯、消费者的习惯。我们中国40%以上的社会总储蓄率，其中一半以上是家庭储蓄，也就是说，达到了20%，比美国高15个点。发达国家从来没这么高过。老百姓、整个社会愿意存钱，存钱以后，投资来源就比较丰裕。我们怎样调整啊？我们的政策设计还是有很大的空间，要很强的艺术才能把这个消费刺激起来。所以我想，消费相对于投资的增长速度要慢，确实有很多的客观因素。因此，怎样把老百姓当期存钱的欲望减少一点，让他当期消费，确实很值得研究。